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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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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白日里穿的布衬衣,百栀蜷缩在不知谁家院子外的墙角里瑟瑟发抖。天安城的这个夜晚,似乎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寒冷。
与城中心和东城的繁华不同,天安城西更多的都是一些相对零散的村落,村子间有时甚至会隔着一座小山丘。因此,人们在上礼节这天的夜里都会聚在家里或院子里,基本不会出来在街上逛着。院子里一片温暖,而街道上找不到一个人影,也更没人注意到那角落里正遭受着寒夜洗礼的少女。
“...父亲。”
百栀还记得,自己当时甚至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没有了。虽说是百千的伯父,可当时收养的时候是将自己和百千认作义女义子,所以百栀一直很礼貌的称呼他为父亲。
而这位父亲身旁站着的,正是昨天感觉自己受了被百栀顶撞的委屈,近乎疯狂地蹂躏她的百颜。
“你还会尊称我父亲?”那高大的身影把字咬得一顿一顿的,听得出来,那是一种何等的愤怒。
“小栀一直如此。”百栀大概已经猜到了这父女二人出现在此地是为何事,但依旧不敢抬起头,只得怔怔地垂着脸,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最糟糕的打算。
上礼节的传统,百家自然也不会落下。戏班的学生们今晚都迟迟没有回家,待演出结束后直接在观众的桌子凳子上落座,唠唠家常,耍会儿骰子纸牌这些玩意,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等到上礼节的白天再陆续散去。
这时,院里靠门边的几个学徒也许是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悄悄把头往走廊里探了探,等看到三人时,瞬间打了个激灵,慌忙溜回院子里,生怕被百颜的父亲给发现自己在偷看他们的家事。
“哼,一向如此?”百颜的父亲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阵不屑。紧接着他就朝百栀大声质问道:“那你昨天尊敬你姐姐了吗?”
百栀也知道,现在自己是百口莫辩,反正不管说什么,这位“父亲”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于是她干脆像往常一样低头不语,默默地等待审判的到来。或打或骂,百栀早已经习惯被如此对待,所以她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百颜接下来的一席话。
百颜挽着她的父亲,一脸鄙夷地笑看着百栀说道:“小栀,爹爹已经和我们商量好了,你趁现在就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收拾东西...”百栀这才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胆怯和诧异暴露得一览无余,她似乎并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话的意思。
还没等百栀反应过来,百颜的父亲忽然一拦手,示意百颜不要再讲了。
“父亲,姐姐,请问这是...?”
“不用收拾东西了,直接滚出去吧,三天之后反省好了再回来。这是对你不懂礼数的惩罚。”说完,他双手背在身后,头也不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父亲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得异常干净,留下二人站在门口的玄关里。百栀直到现在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番话意味着自己已经被赶出百家了。
百颜看着她这副委屈而无奈的表情,等到父亲走远了,心中的狂喜才彻底释放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栀,现在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了吧?你早就应该知道,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你这奴隶说话。再者,你昨天要是嘴不那么硬,最多被我臭骂一顿,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可令百颜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百栀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一般低头啜泣,或是苦苦哀求自己将她留下。
听到这话,她竟是不齿地置之一笑,说道:
“我永远不会为我昨天的所作所为而后悔,而这种心情,你也永远都体会不到。”
想到这里,百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扶着墙缓缓起身。昨日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大街上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不用装作身体无恙,而是毫无遮掩、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种心情,你永远都体会不到。”
百栀笑了,此时的她,笑得是如此的幸福。有一个值得自己背叛一切去维护的人,大概,正如自己所说,他们永远都体会不到这份令人无比幸福的勇气吧。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时,那个人却始终保护着自己,在绝望中有这样一份为了彼此能面对一切的觉悟,就像明知自己会死亡时,兔子母亲依旧炸起全身的汗毛,守护在兔窝的面前。
对于它来说,自己的身后就是世界的全部。
对于百千来说,面对着责骂自己、拿着戒尺和棍棒随时可能出手的父亲和同族的百家人时,他从未想过停止抗争。因为他双手环抱着的,吓得缩在自己胸口的百栀,就是他永远不会放弃的整个世界。
那一刻,百栀跪着埋头躲在哥哥的怀中,溢出的不止是恐惧的眼泪,伴随着的还有那份近乎绝望中的幸福。
所以,就算昨天的事再重复一万遍,百栀的答案依旧是选择回击。因为沉默地听着自己的哥哥受辱,只有这点,她做不到。
“啊...”
可能是想得太过出神,不知不觉中,百栀就走到了村子最尽头的一个街道口。翻过面前的山,才能看到下一个村落。
此时的她,并没有着急动身,因为她自己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也没有必要翻过山去下一个村落找住处。这么晚了,再去打扰木惟家肯定不妥,可除了木家,在这个村子里,百栀就不认识其他任何人了。
干脆...今晚先就这样凑合着,找个稍微暖和的地方睡下吧,等到了白天,再去找木惟请她能不能收留自己。
可问题是,现在去哪找什么暖和的地方呢?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旅店是不可能了。此外,上礼节前一天的晚上最忌讳的就是有外人进门,这样也就没办法去找个人家借宿一晚。
可能是入夜了,一阵困意猛地朝百栀侵袭而来,加上室外的寒冷天气和自己虚弱的身体,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走着走着,直到发觉周围的环境不太对劲,百栀才发现自己依旧快走到山林中去了。
她赶紧回头一看,能进入视线范围的灯火也隔了自己很大一段距离。
四周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听见晚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就像鬼魂扯着嗓子呐喊一般。山岭间的白日里虽是车水马龙,货商的马车从这里穿过,才能往返于两个村落之间。可到了夜里,没有任何人敢在山间肆意游荡,既是怕鬼,也是怕人。谁也说不准,这阴森森的山路上不会有鬼怪突然出现,也不见得没有山贼突然冲出来谋财害命。
百栀顿时打了个激灵,她立刻朝四周望了一圈,然而,并没有妖魔鬼怪前来索命,也没有山贼举着砍刀冲过来把她抓走。不过,百栀根本不敢放松警惕,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准备往回走去。
可待她刚回过头,瞬间吓得腿脚一软,伴着尖叫声一屁股坐倒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溅得满身的脏泥。
平时一向爱惜衣服,甚至有些洁癖的百栀,此时完全依旧顾不得自己的衣物。她根本忘记了要站起身,而是仅凭本能的恐惧感向后一点点地挪动着,眼神流露出来的惊骇已经远远超过先前在百家看到父亲的那时候。
“不要...不要过来!!”
“走开...求你了...快走开...”
她嘴里不停地念着,双手不停地挥动着遮挡在自己面前。若有旁人看到此情此景,一定会以为百栀已经被吓疯了。
可此时,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堵在山林与村子的必经之路上的,犹如站在鬼门关前的一匹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