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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前尘 围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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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已经往后退开了大半圈,生怕二人的争执会误伤到自己,可即便这样,看热闹的路人却还是越围越多。毕竟,平日里去竞技场看一出打斗要花上不少钱,而这摆在面前的视听盛宴不要钱也能欣赏,不看岂不是亏大发了?更何况,多数人都认识的,站在棉儿对面的那个男木偶,可是竞技场里小有名气的狠角。
棉儿左手处的阵法名为七声行。她刚一拿出来,还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大家都在猜测这古怪的阵法有什么用。不过多数人都没有看好棉儿这一方,毕竟七声行的阵法只是环绕在手臂周围,没有那么的气势逼人。相反,那个邋遢的男木偶开启自己的活偶术式时,右脚重重地在地面上跺了跺,以自己的脚底为中心,地面竟然出现了几条轻微的裂痕,引得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呼着。
“喝!”
紧接着,他大喝一声,棉儿在他挺起身子时才发现,那人的身形似乎结实了一些,肌肉隆起的线条在衣物之下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被撑破,搞得整个人更加衣冠不整了。
增强力量和重量的阵法么...
棉儿趁他开启阵法的时间里赶紧稳住了身子,带着百栀退到人群附近,将她安顿好后缓步走到那人面前。此时的棉儿在他的身前显得格外瘦弱,对比之下,棉儿的身体简直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大小。
然而,不等他准备出手,棉儿便率先行动了。
先下手为强!
棉儿的左手处,七条符咒中的其中一个突然亮了起来,随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有些虚无。
【七声行-疾步】!
只用了约莫两秒钟的时间,棉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背后。这时,棉儿左手的第二条符咒也发出了亮色。
【七声行-灵魂震荡】!
以刚才同样的速度和身法,棉儿一闪身便从他的后背踏了上去,一手缠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侧后方轰在了他的脑袋上。
围观的人群此时已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羸羸弱弱的少女竟已占得如此上风。
可令他们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这时候,棉儿自己也觉察到了——看起来已经击中了他的命门,实际上,这种复制来的活偶术式,最好的效果也只能让他暂时眩晕一两秒。
果然,棉儿刚准备从他身上跳下时,那人已经从晕眩中清醒了过来。似乎是有些被惹恼了,没等棉儿下地,他便反手一把将她抓住。
“你这跳蚤...!”
不好!
棉儿见自己被他擒住,一时之间竟然还挣脱不了。只见他两只手抓着棉儿的胳膊,以一个过肩摔的动作,直接把她从身后给甩了个一百八十度。眼看棉儿的身子就要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远在人群周围的百栀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
谁知,就在这时,棉儿左手的七声行又亮了起来,原先用来复制疾步的那条符咒早已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棉儿的第三条复制符咒。
就在自己刚要被砸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棉儿的左腿突然猛地朝地面蹬了过去,如同之前这个男木偶所做的那样,地表同样地出现了几条新的裂痕,只是相比起之前的裂痕来,这几条显得更加的轻微。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棉儿靠着自己双腿的支撑,弓着身子架在地面与那木偶之间。这时那木偶才发现,她的力量同样地增强了一些,可身形却没有像自己那样变化。
“这是、这是我的活偶阵法?你怎么也...”
趁他的注意力分散了,棉儿赶紧挣脱了他的手,蹦跳着后退了几步,符咒瞬间又转化成了疾步。
“现学现卖呗。”棉儿有些得意地嘲讽着,冲着那店主所在的方向,似乎有些含沙射影地说道:“你学的是你自家的活偶术式吧,顺便告诉你一句,简单的术式咱只要看一遍就会了,所以咱才说你们家的都是些次货,某些人还不信呢。”
“你这家伙...”那店主自然听懂了棉儿的话,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表情,恨不得马上要将她吞掉似的。
人群的躁动一直没有消停,二人的打斗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在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唯有一处目光,看向的是那站在人群边缘的、将双手紧攥在胸口的百栀。
看着她的人便是苏轲。
棉儿根本就没有用全力,别人不清楚,苏轲自然看得明白。他知道,棉儿所做的这一切,一是确实要替百栀出掉这口气,而二来...她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也想要让百栀学会成长。
可百栀那退缩在战斗中心的边缘、畏手畏脚的样子,让苏轲不得不再次陷入对自己的质疑中。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正确的吗?
当时又是为什么觉得非她不可呢?
一想到这,苏轲便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了苏轲,这可不像你啊。”
三个月前。
白日里,这条山谷下的小路兴许还有当地人知晓,来往的马车也不在少数,只是不像村落间的大路那样,沿着行走的话,身上不时就会溅上马蹄踏起的尘土。
可到了晚上,这里几乎见不到哪怕一个挑着灯笼赶路的人,说不清到底是怕人还是怕鬼,就连当地人回家时,也不会赶在大半夜里横穿这条山谷道。因此,夜晚的荒山,对于木偶师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刺杀场地。
正是因为这样,苏轲便想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在城里已经被发现了,留在天安越久反而越危险。一般来说,对方不太可能有这闲工夫大半夜的在山林里给你布上重重埋伏,就算运气不好给碰上了一两个,自己也应该有能力脱身。
可这毕竟是野外,谁也说不好会碰上什么意外。因此,苏轲在一路的颠簸中难以安眠,时时刻刻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棉儿刚才的一番话让苏轲顿时有些紧张。说是说那驱兽师不是冲他们来的,可谁也不能保证没个万一。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后,棉儿和苏轲却都没有入睡,不约而同地发着呆——只不过一个眼睛一直望着车窗的方向,不知在端详些什么,另一个则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凳子上静静感受着通灵引所传递来的情况,她似乎也有些在意那个驱兽师,不敢有任何怠慢。
“咚————”
突然,原本只剩下车轱辘声的山谷里,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似的。回声如水花荡起的波纹般层层散开来,声音虽也不算大,可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就连回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么。”
二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此时,就连一直熟睡着的张五也被吵醒了,看到面色凝重的二人,似乎也猜到了什么,没有多问便起身准备朝外边走去,刚准备掀开车帘时,却被棉儿一把扯住了。
“先生给咱坐好了,先让咱出去侦查一下。”
“不行...”
“你出去只会送死,你还不清楚么?”
棉儿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便打开了自己的活偶阵法。之前还浮于左手的纹路瞬间包围了全身,形成巨大的七条符咒裹在身体周围,整个车厢都被这透亮的荧光给照亮了。
七声行,开!
“去看下情况就立刻回来,别被纠缠上了。”苏轲延续了他一如既往的冷静性格,见张五还想阻止棉儿,便走上去拦住了他,继续对棉儿说道:“你只要负责探查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嗯。”
七声行全开状态下的棉儿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之前那柔柔弱弱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符咒带起的气流环绕在她的四周,衣襟都随着轻轻扬起。听完苏轲的话,棉儿微微点了下头,刚准备动身,却被张五给叫住了。
“自己小心点,除非真的威胁到生命才能解除限制,你答应过我的,别忘记了。”
看着一脸严肃的张五,棉儿愣了一两秒,欲言又止,片刻过后,径直朝着门外冲了出去,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见张五那紧张不安的样子,苏轲自然知道他的心情,于是安慰他道:“放心吧,棉儿虽然只是个辅助型木偶,但仅仅是逃跑的话肯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张五自然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放心得下,毕竟,这一路上对他们穷追不舍的那群家伙,可是连教会都忌惮的存在。
近些年来,原本国泰民安的大陆上突然出现了一些反教会组织,其中为首的便是苏轲口中“极其难缠”的【十方阁】。
也不清楚是什么手段,十方阁的成员都有一个特点——活人也能使用活偶阵法。靠着活偶阵法的吸引力,也由于平民百姓里对教会不满的人不在少数,十方阁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开来,隐藏于各个城市的角落里,专门挑那些教会下属的官员去暗杀。
此外,也不乏有一些木偶选择加入十方阁。他们多半是受不了主人的压迫,或是主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只能去找个拿手的活来干——对于木偶来说,最拿手的活不就是打架和暗杀么?
事实上,这个社会到处都充斥着对木偶的鄙夷与虐待,认为他们是不祥之物,再加上木偶对主人所说的话绝对服从这一由活偶水晶决定的铁律,不少木偶只能活得像家畜一般,任人摆布。
这就是我们人类自己作的孽,将他们制造出来,而后理所当然地压迫着他们。
“小轲啊,你说我们究竟是正义的一方么。”
紧张的气氛被张五这么一句话给打破了,四周重新沉寂了下来。听到这话,苏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谁知道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加入了正义的一方,我只知道自己是教会的人,不管正义不正义,对立的双方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教会要维持国家的稳定,他们要摆脱被压迫的命运,在双方看来,谁会说自己不是正义的呢?”
又是一段沉默。
沉默,有时等同于默认,有时又是不置可否。如果世间的一切事情都能用沉默解决的话,那还需要舌头干什么呢?
可此时,二人的沉默却给出了他们内心里共同的答案。
我们只是为各自而战吧。
“先生!小轲!快过来...”
谁也不曾想过,率先打破这段沉默的,竟是车厢之外的三棉儿。
“怎么了?”
二人赶忙走出马车,见棉儿正蹲在不远处的崖壁边上,一声不吭地守在一摊漆黑的的液体旁边,等到走近了,他们才看清那漆黑的的液体——其实是血液在黑夜里映成的模样。
而棉儿身前的,那躺在血迹中央的黑影,竟是一具少女的尸身。
沉默了许久,苏轲从张五的手中接过那灯笼,昏黄的火光打在少女的身体上。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这孩子的脸。
看着她那天鹅绒般丝柔的白发被血迹染红了大半,苏轲竟有些呆滞,久久地站在原地,就那样一直看着她,似乎自己的记忆深处,一些沉淀已久的、早早抛在心底的回忆终于被重新唤起了。
棉儿面无表情地抚摸着她冰冷的面庞,悄悄擦净了眼边带着些许血珠的泪痕。
“这孩子是哭着走的。”
棉儿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明明是莫不相识的人,自己在说出这话时竟带着一点哽咽。
“找个地方让她安心睡着吧。”
那张脸。
处于阴影之中,张五和三棉儿都没有发现苏轲此时的异样。
他注视着那张只剩下一面苍白的脸,眼睑不停地地颤抖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栀?
怎么会是她...?
时间仿佛一下子拉回到了四年前,四年以来,活在记忆里的那张脸,和此时的她拥有着同样的凄美。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
这时,不知是穿插在记忆的雨,还是正落在自己身上的雨滴,软绵绵地打在身上,顺着回忆,流淌到了那个雨天,那个同样下着绵绵细雨的阴天。
“那个...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谁?!”
那时候,时年十五岁的苏轲,带着他的木偶,正站在百家大院的屋檐下避着雨。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少女,着实将二人吓了一跳。
“欸,那个...我说,要不要进屋里来暖和暖和,这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停不了了。”
就像传说中隐于雨雾中的雨女一般,少女撑着伞站在院里,隐于伞沿之下的,是这段小雨佳谣中烙印在苏轲心里整整四年的最初印象。
倾城之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