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东倒西歪歪

14、繁花影

　　那个濛濛细雨中的身影，是苏轲这辈子最向往的。

　　向往？
　　他在羡慕什么呢？
　　少女撑着伞柄，细声细气地询问着二人的意愿。她那象征着不详的银白色流发在雨中微微湿润了，一身清澈得如同拂过荷塘的蜻蜓，在雨水的包围之下只让袖口和裤腿沾上一些润泽。
　　不详的雨女。
　　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存在，套入眼前少女的形象里，苏轲觉得自己的想法又荒诞又好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见少年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百栀一时间不知该将目光往哪放。
　　苏轲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有些失礼，更何况是一位从未谋过面的陌生姑娘。
　　“抱歉，刚才在想一些事情就...”
　　百栀似乎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抿嘴一笑，说道:“有什么事情不如进屋再想吧，今天挺适合待客的。”
　　“适合待客？”
　　“因为是雨天啊。”她递过了手里攥着的另一把伞，接着说:“所以要进来坐坐么。”
　　苏轲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木偶少年，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把雨伞，说:“那就打扰了。”
　　走在她的身后，苏轲终于能够得以仔细端详着这位婀娜少女。
　　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踏在石板路上，她轻盈的身姿仿佛溅不起任何的水花。如鸟雀一般踏过云端，踏过青云，自己跟在她的身后，竟也不敢走得太过大步，而只能小心地紧跟着。
　　“对了。”一路上，三人都没有作声，气氛显得略微有些尴尬。想到出于礼貌，苏轲突然间很不自然地开了口，说道:“我叫苏轲，你叫什么名字？”
　　“百栀，栀子花的栀。”少女回过头说道。一时间，她的身影随着白发的悠然回转，在雨中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散开来。
　　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间，似乎隐藏着苏轲想要的答案。透过雨雾看去，仿佛盛开在远山的栀子花丛，摇曳在目光之所尽处——芬芳，纯净，却穷尽所能也不可触及。
　　栀子花么。
　　恍惚中，苏轲顿时明白了什么——那个从见到她第一刻开始的亲切感，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以后的木偶，一定不会是最强大的。但与此同时，我的木偶也会是最强大的。”
　　“你前后矛盾了哦。”
　　数年前，和苏轲一同坐在屋檐下看雨的那个身影，也是这样的令他难以忘怀。
　　“大轲，你知道这世间最强大的木偶是什么吗。”
　　“强大...就是很厉害的呗。”
　　“强大可不止是身体上的强大哦。”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强大的木偶一定是最善良的，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我能用木偶术救活一个最善良的孩子，那样的木偶术，才能体现它最原本的样子。”
　　“可老师不是说过吗，最极致的情感才能拥有木偶最极致的能力，善也罢恶也罢，无非就是最终成为魔女还是圣女的区别了。”苏轲叹了口气，说:“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木偶，最终能获得圣女之引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没有人能够永远带着善意杀人。”
　　“一定会存在的。”少女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的坚定久久刻在了苏轲的记忆里，“我一定会找到这样的木偶，永远不带着恶意，靠着自己的善良存活于世间的木偶...”
　　“...就像...栀子花一般。”

　　“过路的时候请注意小声一些，免得被家里人发现了。”百栀突然的提醒一下子将他从自己记忆里拉了回来。
　　“家里人？”
　　“嗯，若是他们见到我带陌生人进来，即便只是避雨...”说到一半，百栀似乎觉得家事不太好告诉外人，于是话锋一转，说道:“不，其实没什么大碍，咱们已经快到屋里了。”
　　再往前走了十来步，路过主房的庭院，就到了少女所说的“屋里”。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这个硕大的院子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房间，不起眼到就算说这是储物间都会有人相信。
　　“冒昧的问一下，你是这家里的...”
　　“啊...”听到他这么一问，百栀也是没有觉得很奇怪。就在她正想要回答时，屋子的门在这时被拉开了。
　　“算是寄人篱下的流浪猫吧。”一个红发男子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帘，一手揉着自己杂乱的毛发，显然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老哥！有客人在这里，你赶快收拾一下自己啦。”见他这么衣冠不整，少女赶忙凑到他面前责怪道。
　　“可我才刚起来啊...”
　　“我刚刚不是说了要去接他们进来么？”
　　“谁能像你一样说醒就醒啊。”
　　“老哥！”
　　直到这里，百栀才想起来身旁还晾着两个人，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着。
　　一瞬间，百栀赶紧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到了先前那种娇柔的状态，对他们说:“那、那我们先进屋再说吧，外边还是冷了点。你们先进去坐着吧，我去给你们端些吃食来。”
　　说完，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主客房那边走去了，等她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苏轲才开口调侃道:“看来这孩子只在你面前才敢这么放肆呢。”
　　百千耸了耸肩，转身招呼二人进屋坐下。房间不算太大，可走进里边才发现，这个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房间，却被装饰得异常温馨。
　　不多不少，一张矮桌，两把椅子，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单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两个枕头紧靠在一起，被子也只有一张，从左面朝右边拱起了一层，就像睡觉的人刻意要往另一边挤过去一样。
　　“这院子有点大，等她回来可能还要些时候。”百千粗略的收拾了一下桌面，将被褥整个朝墙边挪了过去，使得他们能够围着桌子坐下。
　　“实在是打扰了。”苏轲再一次很有礼貌地说道。
　　“打扰说不上。小栀去洗漱的时候看到你们站在那边躲雨，想都没想就回来拿了把伞过去了。”
　　想都没想么...
　　“说起来，你刚刚说的是...你们是寄住在这家里吗？”
　　“是啊，天天要帮他们干活，住的吃的连仆人都不如。”百千说着，手攥得越来越紧了。“都怪我没有能力去让她过得更好一些。”

　　“那孩子看起来很幸福。”突然，一路上都没有作声的、一直默默跟着苏轲的木偶，听完却说了这样一句话。“是那种对未来没有向往，满足于当下的幸福。”
　　这句话来得那么的突然，就像给了苏轲当头一棒，他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木偶，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自己苦苦探索了这么久的答案，在这时，终于开始在心中寻找到了那颗种子。

　　“棉儿，帮我把她抬上车吧。”
　　“抬上车？...你要干嘛？”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棉儿，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愣住了。
　　“小轲，你不会是想拿她做成木偶吧。”张五立刻听出了苏轲话里的意思，沉声道:“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木偶，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知道。”
　　“小轲，别感情用事。”棉儿皱着眉说。“我也很想救这孩子，可若是救了她，今后我们哪来的战力。”
　　“她就是战力。”苏轲不顾二人的劝阻，缓步走到百栀的尸体面前，拨开了盖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已经糊在血迹中的长发。“相信我的判断吧，尽管她现在可能看起来没有任何战斗的能力。”
　　张五似乎还想劝他，说道:“市场上就算任何一个廉价的木偶都比这瘦胳膊瘦腿的小姑娘要强，你何必急于这一时？”
　　“我不是急于这一时，我只是想帮一个朋友实现梦想而已。”

　　也是帮我自己完成救赎吧。
　　苏轲那看穿了时间的眼里，映出了少有的泪光。

　　就让我来试一试，当年你留下的这颗种子，能盛开出怎样的繁华。
　　乔雨，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