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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谦谦君子磬折何求(三) ...

  •   顾献之想着左右今夜无事,又恰逢过节,而且刚刚已经答应了怀瑾今日夜里带他出去玩,便问贺悲眠:“贺悲眠,你没有职务在身吧,我们去逛花灯节”
      徘一开口,正中贺悲眠的下怀。他特意挑了花灯节将烟火燃放,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气氛,更是想与顾献之一起去逛花灯节。两人相识四年,三年前那一次花灯节,两人仅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所以并未一起过节。
      贺悲眠“嗯”了一声。
      顾献之招招手,将站在府门前呆如木鸡的怀瑾叫了过来,怀瑾带着一脸的“现在是什么情况”的表情小跑过去,还未反应过来,顾献之便宣布今夜三人行的游街可以启程了。
      贺悲眠一言不发的看着顾献之,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
      怀瑾不经高人指点脑子不知怎么瞬间开了窍,支支吾吾的说自己不是很想去,街上的人太多了,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顾献之不怎么信,怀瑾以前流落为乞丐,在街上乞讨的时候见得人还少吗。
      他虽然没有摆出什么表情,可怀瑾还是读懂了他的意思:“我怕人太多了,再走丢,我和我爹娘就是这样走散的”
      怀瑾与顾献之他们说过,两年前过节的时候,他爹娘带他去镇上赶集,当时他爹娘在采买食物,他站在一旁,不小心被人群冲散了,自此,便流落了街头。
      怀瑾这样说,显然是对以前的事情心有余悸,顾献之也曾试着问过怀瑾想不想自己的父母,若是怀瑾愿意,他可以派人去打探怀瑾父母的消息,好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而怀瑾却拒绝了,没有说缘由,顾献之也不便多问,只当这中间有什么隐情。
      顾献之见怀瑾并无意愿,便没有强求。
      贺悲眠在一旁催促道:“走吧”
      花灯节这天并无宵禁,夜空中挂着几许繁星。街道两旁的楼房门口红灯高悬,映衬着街上每一个人的脸庞,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走着,此时街道热闹非凡,坊巷市井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笑声钟鼓声交织在一起,形形色色的人点缀在青石板路上,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一支明黄的舞龙队伍夹杂其中,舞龙的人一个步子踏上梅花桩使龙身翻转,围观的人群看着睁大了眼睛,个个拍手称好。
      然而最热闹的当属流霜湖,几乎把一夜的风头都给夺取。
      花灯节最重要的环节毋庸置疑自然是放花灯,流霜湖原本就是京城最大的湖泊,后来为了蓄水又以人工拓宽湖面积,所以这里被约定俗成选定为每年放花灯节的地点。花灯节又称祈愿节,人们将所思所愿写在灯上,将花灯放入河中,祈祷心想事成。还可戴着面具不问年龄不问家世,结交脾性相投的好友。更有哪家公子小姐看上了某人,便乔装打扮与之结交的,当然前提是有那个胆量。
      两人一路走马观灯将节目看了个遍,舞狮,琵琶舞曲,耍龙灯,这些平日里稀奇的玩意儿急切的入了顾献之的左眼,在脑海里匆忙的停留了片刻,又从右眼钻了出去。最后贺悲眠带着顾献之目的明确的去了流霜湖。
      夜晚的流霜湖因为万千灯火而红光大盛,丝毫不逊色于白昼,湖面飘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在宽阔无垠的湖面上四散分布,宛若群星密布。画舫借着月色华灯,像是捉衿见肘的国库忍痛散落下来的金锭子,与夜晚的微风一起惊的湖面水波荡漾
      行止一人百无聊赖的呆在岸边等着,他奉命来流霜湖定画舫,贺悲眠一直都是个无欲无求,行走在世间生了冷硬骨血的得道高僧,从来不吩咐他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所以行止算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称不上上手。
      花灯节的画舫炙手可热,价格居高不下不说,还千金难求,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京城这帮公子小姐是有多闲,家里多有钱。所以行止打出了贺悲眠的名头,幸好还是比较管用,老板一听是贺悲眠要订,当即斩钉截铁的说还有一艘上好的画舫,空间大,装饰精致,点头哈腰问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忙不迭介绍各式各样的花灯,宣纸。
      湖里三四盏花灯随波漂流撞在了一起,行止木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只一味的盯着路边,若是顾献之瞧见了,估计又得感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属下”
      等到了天荒地老之际,贺悲眠与顾献之终于慢慢悠悠的踱步过来。
      行止向两人行了个礼:“将军,顾大人,这边请”
      行止右手五指并拢,指向岸边上的画舫,船顶朱漆画龙,张灯结彩,挂着几盏仿动物的灯笼。四周以朱雕镂空栅栏围起,被顶上的灯笼一晃,坠下些许婆娑细影。
      两人踏上木质阶梯,循着步步轨迹登上画舫。
      行止没有跟着上去,反而优哉游哉的离开了流霜湖。
      顾献之有些奇怪,留下他们两个人自力更生,谁去划船?他纡尊降贵的看了一眼连浆都没有的甲板。
      四月天流霜湖独有的暖湿气流拂过顾献之的耳畔,带起一缕未束起的鬓发,他挑眉问道:“划船不靠桨全靠浪?”
      贺悲眠有条不紊摆弄着桌上的吃食:“无力推波助澜,只能随波逐流”
      流霜湖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在贺悲眠说完这句话后,那一艘足有小柴房大小的画舫,在拍岸细浪与湖上清风的和衷共济下,缓慢的看风浪使起舵来。
      顾献之跟他打起了哑谜:“这么谦虚干嘛,到底是澜倒波随,还是中流砥柱,你不是都能得心应手?”
      贺悲眠没有回答顾献之的话,只是挑肥拣瘦的左瞧右看,终于从一盘枇杷里千挑万选出几颗黄澄澄的圆球,放在了顾献之的面前。
      顾献之瞄了一眼桌上的琵琶,想起上次在凝春苑与贺悲眠一道沆瀣一气坑害柳未寒,柳未寒从那以后一直心有余悸,只要是他给的能入口的东西统统不吃。
      他笑道:“贺悲眠,你现在怎么这么,嗯…贤惠?还学会挑果子了”
      贺悲眠深深的看了一眼顾献之,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要将他掰开揉碎了盛放在眼里,他笑了笑,温声道“没办法,得学会持家,不然以后取个媳妇照顾不周,他得生气。”
      顾献之便奇了怪了,这春意阑珊的,贺悲眠这是思春还是发春
      顾献之挑眉问道:“这么说,贺将军这回去北疆不仅吃到了沙子,还骗了个媳妇儿回来了?”
      贺悲眠与一无所知的顾献之对视一眼,无奈道:“没骗着,他精明能干,胸有丘壑,看不上我一介莽夫”
      顾献之摇摇头,状似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道:“奇也怪哉!大将军骁勇善战,雄才大略,居然也会有人看不上”
      贺悲眠眼角眉梢一直挂着一抹不言而喻的笑意,一开口便将走投无路的苦楚发挥的淋漓尽致:“阿献,你足智多谋,不然你给我支个招,怎样才能讨得他的欢心?”
      顾献之两手一摊:“我才疏学浅的光棍一条,能有什么招。”
      贺悲眠听完笑了笑,不再言语。
      顾献之骤然想起了什么,将哪壶不开提哪壶练得炉火纯青,问道:“那日刺杀的人是谁”
      此事贺悲眠一早便知道是林凡所为,只是对顾献之一直闭口不言,只字不提,因为顾献之固然不喜林凡这个皇帝,但对他还是存在那么一丝期望的。
      林凡虽然猜忌心重,能力平庸,却也对大齐尽职尽责,政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一个快要花甲的老头了,夜夜点灯看奏折,可见也是想要大齐在自己手上能日渐昌盛。
      顾献之明白这一点,才着手变法一事。他毕竟为人臣子,很多事需要得到林凡的支持才能推行下去,好在林凡虽然有些刚愎自用,却也没有老眼昏花到祸乱朝纲的地步。
      贺悲眠不希望顾献之被蒙在鼓里,也不想他认为自己的凌云壮志付错了人。
      但是,既然顾献之开口问了他,他便没有避而不答的理由,他吐字清晰的说出两个字:“林凡”
      贺悲眠的声音不大,却如巨石般掷地有声,附骨之疽的凉意蔓延上顾献之的脊背。他冷笑一声,过后面色便是久久的平静。这两个所有人都要避过忌讳的字,便是连书写时遇上这两个字,也要特意将中间那一个墨点去掉。顾献之私下里对林凡直呼其名,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此刻却是有些陌生。
      然而这并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朝中视贺悲眠为虎狼之辈的人总归是那几个,不是南渐便是林凡。只是贺悲眠为大齐鞠躬尽瘁,林凡这样做,实在太令人寒心。
      贺悲眠这边担心林凡这事做的让顾献之寒心,顾献之这边担心林凡这事做的让贺悲眠寒心,顾献之道:“贺悲眠,你别多想,林凡就是那鬼迷心窍的破烂性子”
      贺悲眠闻言一愣,骤然抬眼看着顾献之,一声不吭。
      顾献之见贺悲眠一言不发的样子,又继续道:“他那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疑心病已成顽疾,药石无医,老了更是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你要是忍无可忍咱就反,完了之后全城通缉,收拾家当带上碗,沿街乞讨一样吃饱穿暖”
      贺悲眠知道顾献之只是在开玩笑,但他不能笑,因为无处安放这莫名其妙的一笑。
      忽而湖面上传来一阵歌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顾献之顿时被激起了玩乐的心思,脱口而出:“贺悲眠,你还记得那日我说琴棋书画我也能走一个吗?”
      贺悲眠笑道:“那你现在走一个?”
      顾献之抄起一旁的七弦琴,随意拨弄了一番,待调整好姿势后,正襟危坐:“成,现在就走一个,听好了”
      说完他便将十指覆在七弦琴上,倚歌而和之。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贺悲眠喃喃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聚精会神弹奏曲子的顾献之耳聋的正是时候,问道:“什么?”
      贺悲眠从善如流的拐了个弯道:“我说巍巍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流水!”
      顾献之对贺悲眠这种毫不吝啬的阿谀奉承极为受用,大言不惭道:“我这手艺要是拿出去,这全京城的乐坊都得关门”
      贺悲眠道:“如此的话,那等我们亡命天涯之时,还有一门吃饭的手艺”
      顾献之原本想点头,复尔又反驳道:“怕是不行,我们是逃命,这门手艺得多招人耳目,琴声一出,完了,都知道我是顾献之,比我本人站在皇城上喊‘顾献之在此,谁敢抓我’都来得有用”
      顾献之这种不着痕迹的自我崇拜简直是要命。
      贺悲眠问道:“多少人听过你的琴音?”
      “不多,就柳未寒和世子,你是第三个”
      贺悲眠道:“那我岂不是三生有幸,做了这第三人”
      琴声刚落,与歌声相得益彰,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一曲终了,周围放花灯的人才从这场音乐盛宴中回过神来拍手称快,湖面上响起喝彩的声音。
      贺悲眠面朝流霜湖,眼中流转着华灯亮影“不过,现在怕是要公之于众了”
      顾献之不以为然,漫不经心的将七弦琴放归原处。
      纸醉灯谜融入夜色中,流霜湖面上一艘绚丽繁华的画舫缓慢向两人驶来,船头船尾各两名船夫使出巧劲摇晃着双桨,画舫上传来嘈嘈切切的交谈声。
      船上出来一位翠色长衫的玉面公子,他挑开倒挂着的风帘翠幕,乘火打劫似的开口:“来着何人?”
      顾献之不动身,装神弄鬼道:“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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