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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谦谦君子磬折何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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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等顾献之回府之后正好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然而闻世隐和怀瑾依旧还在等他,没有动筷。
顾献之洗过手之后入了席。
“等我干什么,我每天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你们大可先吃”
老管家笑眯眯的说“小公子说今天大过节的,等你过来一块儿热闹热闹”
顾献之:“嗯什么节”
老管家道:“花灯节,三年才有一次呐,街上可热闹了,待会儿啊,您带着小公子出去走走,那街上可都是卖各种吃食小玩意儿的,小孩子可喜欢了”
正在扒饭的怀瑾抬起头小声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不小了”
闻世隐遵循着老祖宗食不言寝不语的训话,看着众人不出声。
顾献之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给怀瑾道:“多吃点吃成小胖孩子就不是小孩子了,福伯,你说一下,今天过节给大伙放个假,再发些赏钱沾沾喜气,嗯...可以出府,但是别太晚回来,晚上不用值夜了。”
福伯喜上眉梢,愉悦道:“诶,好,那我替大伙多谢大人,我这就告诉他们去”
怀瑾瞥了一眼旁边这个可以入画的脸,闻先生这几天天天在他耳旁念叨着顾大人有多好多好,让他以后一定要记着这个人的好,他也有所感触,觉得闻先生所言非虚。大户人家对奴仆都是非打即骂,不将它们当人看,他还是有所见闻的。顾献之却没有,他对每一个人都是和气的。从他进府起,看到的顾府虽然人丁稀少,但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顾献之问怀瑾:“你今日想不想去花灯节,听师兄说你一直没出过府,今天我带你出去好好玩玩。”
怀瑾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即便是再早熟,也会对吃喝玩乐有些心思的,于是道了一声好。
怀瑾话音未落,忽然间天空传来一声巨响,一束五颜六色的烟火如白虹贯日直冲云霄,连这高墙大院内都充斥着那一声巨响,烟火弥漫大半个京城,傍晚的幕布被生生揭了过去,骤然大盛的光芒嚣张的赶走了夜幕,站立在云端。
巨响如雷贯耳,惊的三人齐齐放下碗筷,顾献之心头闪过一丝慌乱,莫不是敌袭
顾献之起身往门外走去,刚刚那一声巨响过后不久,又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接二连三的声音,让人振聋发聩。然而伴随着巨响同行的那束色彩斑斓的烟火喧宾夺主,抢了夜空东道主的地位以及人们的呼声。
“你们快看,好大一朵烟火”
“天哪,真是漂亮,”
“这是谁弄出来的”
“不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走走,看方向是青莲街那边的,过去看看去”
顾献之站在自家院子里环胸抬头看着这束烟火,正琢磨着。
烟火继续锲而不舍的往云端上爬,然而这一次的烟火与之前的略有一些不同,那束光在空中炸开之后,绽放出一个“献”字,噼里啪啦声消失之后,又是一个“之”字
以往的烟火火光微小,放在空中除了那一声响亮,几乎没有什么能证明它存在过。然而今天的这束烟火光亮大盛,半瞎都会被这声响光亮刺的耳聪目明。
更遑论这烟火里还暗藏玄机,连字都被刻了上去。
闻世隐与怀瑾站在顾献之旁边,待看到这一番景象之后,看着顾献之的眼神晦暗不明。
顾献之自己也是如坠五里雾中。
他将手握拳抵在嘴唇旁边掩饰尴尬:“咳,我去门口看看什么情况”
说完他打开府门,见着有一人还站在那里吃了秤砣似的一动不动,俨如泰山。
顾献之借着烟火看清了人,站在哪里的是贺悲眠。
贺悲眠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站在那里含笑看着顾献之,顾献之看见贺悲眠站在府门前有些惊讶。想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瞬间天地都静止了一般
良久,顾献之叹了一口气,走向贺悲眠。
在顾献之离贺悲眠五步之距时,贺悲眠开口道:“阿献”,一如既然的语气温柔。
顾献之看了一眼贺悲眠脚下的几个大家伙,已经断定了是贺悲眠的始作俑者:“你弄这个干嘛?”
贺悲眠淡淡解释道:“千机楼近日在研制新的火药,我便加了些别的制烟火”
千机楼是一家专门研究各式武器的库房,由兵部直接管理,朝中几乎全部的床弩刀箭都出自千机楼,平时大小事务由江临烟打理。贺悲眠近日天天往千机楼研究兵器,改良大齐的兵器武力设施,以便在打仗时减小最大伤亡与财产损失。
一日在去千机楼的路上,他偶然看见一个孩童拿着一根木炭在地上写字,便突发奇想在烟火的基础上改良一番,让烟火能够传递某些消息。现有的烟火只有一种颜色,若是能制出不同的颜色表示不同的消息,便能在打仗时快速传递消息。
在烟火加上顾献之的名字只是贺悲眠纯粹为了讨好顾献之,只关风与月。
顾献之无奈问道:“怎么突然做这些,也不怕别人说你玩物丧志”
贺悲眠含糊道:“不相干的人怎么看我干我何事”
顾献之又问道:“这么大动静,怕是全城都惊动了,你还明目张胆加上我的名字,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是我在作怪吗”
贺悲眠见顾献之东拉西扯的,心思完全没在烟火上面,忽然有些不开心,声音略显沉闷:“好看”
顾献之闻言笑出了声:“好看就能招摇过市兴风作浪了,好哥哥,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贺悲眠沉默着不出声
顾献之又道:“为什么放我的名字”
贺悲眠赌气似的说了一句:“随便做的,添了很多名字,只有你这个成功了”。
语气似在撒娇。顾献之一听这个语气,也不只是贺悲眠疯了还是他耳朵瞎了,肯定是他耳朵瞎了听岔了
随后顾献之又笑道:“那看来我是个福星,你还加了谁的名字”
贺悲眠又不答话了,因为他根本没添过别人的名字。
顾献之自顾自在那里猜道:“让我想想,段轻染?柳未寒?安成郡主?”
贺悲眠心里好似多了几块燃金石,将那一块本就荒芜的地烧的寸草不生,他闷闷道:“都不是”
顾献之:“那会是谁,该不会是哪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吧”这是上一次,百姓口中的谣言,说贺悲眠与一位金枝玉叶的贵人互许终身。
贺悲眠掀起眼皮道:“我平时都在军营,接触的都是魁梧鱀黑的糙人,哪里来的金枝玉叶的贵人。”
顾献之两手一摊,状似无奈道:“那我就猜不出来了”
贺悲眠深吸一口气,算是自己跟自己和解了:“猜不出来便算了吧,总归也没什么”
然后又有意无意用不经意无所谓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你觉得改的怎么样?”
顾献之扑哧一笑,内心万马奔腾,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伤了大将军的自尊,差点被自己憋疯,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贺悲眠有些奇怪了,贺悲眠闹别扭小媳妇脾气突然觉醒了。
或许每一个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与外在表现截然不同的小孩子,表现的越沉静如水,内心便越是兵荒马乱。表面上越成熟,内心便越孩子气。且只会在他认为值得的人面前出现,
贺悲眠最开始也许只是想要在顾献之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激起一丝不一样的波澜,又或者是单纯的要顾献之随口夸他一句。然而顾献之不似他所想,反而顾左右而言其他,这番作为歪打正着把那个小男孩给放出来为非作歹了。
顾献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一本正经的鼓励道:“做的不错,大将军真是心灵手巧,精明强干”
然而在贺悲眠看来顾献之没有一点诚意,他心都要凉了。
顾献之继续哄着觉醒了小媳妇儿脾气的贺悲眠:“下次得了空再做一个吧,不过既然第一个是做给我的,那以后我就要垄断了,别人要的通通不许。拉钩盖个章,口头承诺也算是签字画押了”
说完顾献之面目含笑伸出小指在贺悲眠面前一通乱晃,晃得贺悲眠心神恍惚。
贺悲眠看着眼前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藏不住。除顾献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几句话,几个字便将贺悲眠的情绪一下子炸的分崩离析,一下子又被顺毛捋的骨软筋酥。所有刻骨铭心的喜怒哀乐都来源于同一个人,随后贺悲眠故作勉强之意道:“好吧”。
末了贺悲眠伸出右手小指勾住顾献之的右手小指,两人的拇指随着主人的动作撞了个正着。
顾献之的手指只是温热,贺悲眠却觉得自己的手被烫得生疼。接触到顾献之皮肤的那一只手仿佛握的是一团燃烧着的燃金石,被夜里的清风一吹烧的愈旺,誓要将贺悲眠全身血液烧的沸腾,血肉筋骨灰飞烟灭。
顾献之抽回自己的手问贺悲眠:“这个烟火还有吗?我想试试”
贺悲眠对刚才的绕指柔心有余悸,愣神了一会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点头道:“有,你拿着这个燃火棍,点燃火引就行,点燃后站远些”。
贺悲眠说完把燃火棍交给顾献之,又将地上的烟火箱子摆的整整齐齐的,温声道:“可以点了”
顾献之看着地上的几个大家伙,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忐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贺悲眠鬼使神差般握住顾献之那只拿火种的手,动作却轻车熟路一般自然坦荡,正人君子似的道:“我帮你”
顾献之心里‘咯噔’一下颤了个激灵,一时间心绪飞到了九重天上,随后他强压下自己那乱七八糟不知何物的念想。
火引被点燃后,贺悲眠眼疾手快拉着顾献之就跑,待他们跑了一段距离站定后,第一束色彩斑斓直冲云霄。
炸开后的缤纷落在顾献之的双瞳里,而欣赏烟火的顾献之,不偏不倚的变为世间烟火落在贺悲眠的双眸中。顾献之就这样目不转睛盯着烟火,贺悲眠就这样全神贯注瞧着顾献之,眼里仅剩欢喜。周遭都是云蒸霞蔚,贺悲眠却熟视无睹,只想看这么一个人,也只是看了这么一个人。
两人皆是心猿意马的看完了一场烟火,闻世隐与怀瑾站在府门前目睹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