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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谦谦君子磬折何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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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南渐的小女儿南葵坐上马车往德王府方向走,一到门口南葵便打发了仆从,独自进了德王府找林晚絮。
南葵一进德王府原本细碎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脚下似要一步将王府的路程踏完。
待一进了林晚絮的房中,南葵便左右瞧瞧,将木门掩了起来。额前一缕青丝因为来时步子走得太快,被门扇出来的微风一吹便立即散落了下来,薄汗也从额头冒了出来。
南葵气喘吁吁道:“晚絮姐姐,你猜我拿了什么”?
南葵是南渐的女儿,与皇帝是堂兄妹,按理说南葵是林晚絮的表姑姑。可南葵觉得她比林晚絮要小上一些,让林晚絮叫她表姑姑,不说林晚絮叫出口,南葵自己也觉得难为情。遂私下里南葵一直叫的林晚絮姐姐。
林晚絮掏出丝帕替南葵擦了额头前的薄汗,又替她捋了捋碎发,道:“这么急干嘛”
难得丞相府一片污浊之地养出南葵这种温婉贤淑的性子,林晚絮从小就很照顾这个小她四岁的表姑姑,。
南葵做贼心虚道:“我怕被发现”。
林晚絮好笑道:“平日里你也常来,大可大大方方进府,这翻做派越发让人起疑”。
南葵道:“也是,不过我出门时已经同父亲说了,今日你约我在王府赏花,父亲没有起疑。”
“你看我像是惜花之人”?林晚絮一听,很是无奈,这样说还不如直接说待在府里闷得慌,想来找她玩。林晚絮从来都不是会风花雪月吟诗作画的人,平日在府里没事就舞刀弄枪,就算一个人没人喂招她自己也耍的风生水起,南渐不怀疑才怪。
“我说的是我想看德王府的花,请姐姐一道陪我看。”
南葵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泛黄纸张,将来源交代了清楚,原来这是薛睿与朝中一些官员的书信来往,还有薛睿亲自写的,盖了自己私印的店铺购买,银钱来往贪污等记录。不可谓不详细,南葵这一下子就从自家府里偷了薛睿这么大的把柄,把薛睿这个萝卜拔了出来顺带一齐拖出来一大坨硬泥巴,只要将这些东西交给皇帝,再加上柳未寒以及顾献之手里的一些罪证,薛睿免不了一个斩首示众。
只是可怜了南渐,被自己的女儿坑了一把大的。薛睿虽然只是一个礼部侍郎,可毕竟是向着南渐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南葵也不知是没长心眼还是胳膊肘向外拐,自从知道自己的老父亲如虎狼之辈贪婪的将皇位视为囊中之物后,初心不改的劝南渐迷途知返,回头是岸。每日念叨的南渐烦不胜烦,索性对南葵避而不见。
南葵破罐破摔,走上了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她以为只要将南渐的尖牙利爪给拔了,再凶猛的虎狼也得斗不过花猫的群起攻之,届时南渐自然就会收回企图染指江山的那双手。
当然南葵会有这样的想法有一半得归功于林晚絮的舌灿莲花,将南葵硬生生推上了忠孝难两全这条不归路,林晚絮也承认自己是利用了南葵,可依目前的形式,南渐若是有朝一日老年痴呆真的做出谋逆之事,功成的可能性最多五五开。失败之后丞相府面临的是抄府,男丁问斩,女眷流放发配,南葵到时候又该如何?不如现在将南渐打压下去,即便是丞相府日后没落了,她也不会让南葵有半分艰苦。
当然,话说回来,是她将南葵拉进这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河中,自然有责任护着南葵的周全,以她一己之力。
林晚絮将信件挑挑拣拣,命亲卫送了一些给顾献之,留下了薛睿与其他官员勾结的一些信件。
顾献之拿到信件,并没有急着呈给林凡,扣留了一两日,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才不慌不忙的在早朝时弹劾薛睿,将薛睿的罪状一一列举,完了还特意将贪污一事三令五申。
林凡与顾献之心性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这对君臣除了在南渐的立场上达成一致外,其他事情都是隔了两层肚皮的心眼天差地别。可这次他却意外读懂了顾献之的话外之意。
民生疾苦及天灾人祸导致国家现在连税都收不齐,自然养肥不了日渐消瘦的黄花sdfghffdf国库,林凡急得像是蚂蚁上了热锅,必要时只能一鼓作气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放血养活这奄奄一息的瘦黄花。
贪污之罪按照律例当查府抄家,抄一个两袖清风的穷酸官员,国库最多得了个毫无用处的府邸,扔进无底洞的国库连个声响都没有。可若抄一个贪污受贿的富甲官员,抄出的即便是只麻雀,那也是能放出血的,纵使解决不了温饱问题,也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再一个,繁华盛世不乏穷困潦倒之辈,荆棘满途亦不缺钟鸣鼎食之家。国库虽然穷的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可某些官员的府邸不仅包裹了个镶金边外皮,内里更是大有乾坤,玛瑙帘,翠玉地板等逾矩之用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凡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何尝不明白顾献之此举有铲除异己之嫌。可他割肉养活了一群虎狼之辈,自己徒剩个骨架子,林凡又不是个广施仁善的富贵闲人,自然被气的肝胆欲裂,捏着鼻子同顾献之狼狈为奸,将薛睿这个鸡给杀了以便震慑一番其他贪污的猴子。
林凡心照不宣的命顾献之彻查薛睿一事,可顾献之早就将薛睿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说是查案,也就是走走过场,没几日便装模作样的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拿出的证据像九尺高莽夫的大耳光子,扇得薛睿避无可避,无从申辩。
薛睿头天夜里还想着连夜出逃,包袱都收拾了个妥当,一出门便被守在门口挤眉瞪眼的凶神恶煞把三魂吓跑了七魄,被守卫一问,才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府里闷,他想开门透透气。此言一出,别说守卫,便是街上随便拉一个玩泥巴的孩童,也会对这番说辞聊以解嘲。自知难逃此劫的薛睿万般艰难的合上门,跌跌撞撞回房等死。
等待的过程总是那么难熬,倘若薛睿不知道自己要迎接的神明还是地狱,心里或多或少会怀着那么一分半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念想,妄想自己守着的是神明,如此,即便是庙宇塌了,神还是神。可依照如今的局势,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也知道,在等待的尽头,只有万丈深渊在凝望着他。
终于等到顾献之领着圣旨气势嚣张的带着一队人马进了薛睿的府邸,一大早上朱雀大街便人声鼎沸,最后在薛府戛然而止,民众只知来者不善,当然善者不会如此兴师动众走来。他们围在薛府门前迟迟不肯离去,仿佛多呆片刻便能捡着银子似的。
顾献之命人将薛府所有人绑了起来,瞥了一眼抄出来大大小小的箱子,统共三十来个。
他拿过单子一目十行的扫过一遍,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内珍珠手串五十来串,颗颗圆润饱满,比御用冠顶上镶嵌的珠子还大。黄金九千两,整整抬了满满当当的四箱。祖母绿,胆青,黑玛瑙,羊肝搜罗出两个箱子。
他不知道一个礼部侍郎居然能贪墨到这种程度,或者说不知道侍郎这个官阶的人能贪到富可敌国的程度,顾献之自己也是个侍郎,还是六部中最吃得开的吏部,照样是囊空如洗,穷的叮当响,养一只金鹫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照这样的,再往上三品二品一品的官员,得把国库都给搬空了。
顾献之扫了一眼薛睿,那目光里仿佛淬了毒,惊的薛睿一个哆嗦。
这些钱自然不是把国库直接当成自己的私库明目张胆搬出来,而是在礼祭,国宴,赈灾中层层盘利最后据为己有,更甚者搜刮民脂民膏。
他阴恻恻一笑,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茶余饭后同薛睿一起在他家后院闲逛闲聊:“哟,薛大人,您这家底够殷实的,单独劈出一个国来不成问题”。
可能不止一个薛睿能单独劈出一个国来,那些结党营私的臣子贪的宦囊饱满,哪个不比一贫如洗的国库有钱。只是一个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撑得多了便只能吐出来。即便是肚里能撑船的宰相,那也得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薛睿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辩解,此时作任何申辩无疑不是明智之举,条条罪状铁证如山,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薛睿的狗腿子便没有这般认识了,一味的说自己是冤枉的,自己是被陷害的,自己是被连累的,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词,趴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顾献之听得有些不耐,看他要背过气去:“别别别,我呀福薄,受不了你这么大的礼,怕折寿。”末了又补充道:“你可歇会儿,留着鼻涕眼泪把天牢的地好好洗洗,住一晚上干净的,好齐整些上路”
薛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改之前的临阵脱逃,居然拿出之前贪污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雄心壮志,临死前留点骨气在人间
“姓顾的,风水轮流转,我会在阎罗殿等着你跟我一样的下场”
顾献之一听,乐了,他那该死的无穷魅力真是望风披靡,弥山漫野,连薛睿这种贪恋女色的都成了山路十八弯。
“这么深沉的心悦我可承受不来,大人还是另觅他人”
薛睿当着顾献之的面吐了一口唾沫:“我呸,死不要脸”
顾献之转过身去,特不要脸的本色出演“要脸的都死了”
顾献之办完事后进宫向林凡复旨,林凡听完顾献之禀报完抄出的财产,一时间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震怒。
蚊子再小也是肉,抄出来的家产全部都填充作了国库,虽然对于现在来说仅仅只是杯水车薪,但总算砸出点声响,不至于溅不出半点水花儿。可一个礼部侍郎尚且能贪到如此地步,更别说其他还未抓捕的漏网之鱼。
他这个皇帝做的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然而还是逃不过这个国家内里被蝉食殆尽的厄运,林凡内心还是有那么寥寥无几的自责内疚的,也动过写罪己诏求爷爷告奶奶保佑大齐的念头。但现在已经没有当初念头初来时那么强烈了,因为现在有个替罪羊了。林凡内心的自负再一次将自责打压了下去,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国家有这么一些光吃皇粮还贪多又不干实事的人造成的,与他的励精图治无半点关系。
他的天性蒙蔽住了他的双目,在他看来自己总归是不同凡响的,也不会认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失偏颇。每当四海升平时,他顺理成章的认为这是自己的丰功伟绩。每当战乱四起时,他便自然而然的觉得文武百官无一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