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与救赎》鱼酱拌饭

19、懵懂稚子露宿街头（六）

　　说着说着顾献之就唱了起来“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那个声音真是闻着落泪，见者伤心，虽无丝竹管弦和之，却能轻易支配人的心境，堪称绝唱。
　　柳未寒便是顶着这盛宴进来的。
　　柳未寒目无表情提了一大堆东西，牵了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那个孩子苦着一张脸，正是被他狠心扫地出门送来顾府的柳原笙。
　　柳未寒毫不留情开口道：“君不见卿高歌一曲可抵雄兵十万，边关还打什么仗啊，让你站在城墙上唱两首，人家不得耳聋眼瞎缴械投降？”
　　顾献之睁开眼睛冷哼一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有这本事你怎么不去”
　　柳未寒叹道：“才疏学浅，不及你半分”
　　顾献之挑了挑眉，看着柳未寒带来的孩子:“原笙”
　　柳原笙一点都不想来念书，乍一听到自己被点名，自力更生的能力此时爆发了出来。
　　他没等柳未寒开口便抢先开口道：“顾家哥哥，你不要听哥哥胡说八道，他自己唱歌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听过。你们两个是半斤八两的，一个王八一个乌龟都一样黑，你不要难过。”
　　顾献之：“......”
　　柳未寒：“......”
　　顾献之不禁感叹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未寒的这个弟弟完全继承了他的衣钵，更甚者只怕以后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柳原笙见两个哥哥都没有说话，他又给自己加戏：“而且今天哥哥能来见闻先生明明是你帮的忙，他却骂你，顾家哥哥，我哥哥这么不好，你不要帮哥哥了好不好”
　　顾献之一听，乐了，支起身子从躺椅上起来，挪揄道：“对啊柳未寒，我帮了你你却过河拆桥得罪我。怎么着，京城现如今不流行帮忙送礼，流行骂一顿了？”
　　柳未寒正要说什么，柳原笙又在抢话，他捣蒜一般点着头：“是嘛是嘛，教书的先生说求人做事要有礼貌，哥哥一点礼貌都没有，要是我的话就就把哥哥扫地出门”
　　顾献之笑了笑，支起下巴做思考状配合着柳原笙道:“我估摸着有理”
　　柳原笙闻言一蹦三尺高，欢脱的样子像是要掀房顶，兴奋道：“顾家哥哥你真是太英明神武了，原笙决定第五，不，第四喜欢你。哥哥我们可以回家了吗，顾家哥哥已经在撵你走了”
　　柳未寒居高临下看着柳原笙，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柳原笙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掐死你”
　　柳原笙看着柳未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被他这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柳未寒在心里骄傲：“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了”
　　顾献之很好奇柳原笙每天是在干些什么，能养成这幅性子，遂问道“原笙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柳未寒摆摆手，挫败的开口“别提了，要么逃学下河摸鲤鱼上树掏鸟窝，要么课上着上着梦游太虚山上去了。那些请来的先生一个两个吹胡子瞪眼的，气个半死。这小混蛋没法教，一听课就睡，我估摸着要教他得托梦”
　　顾献之笑道:“你这弟弟倒是把你的优良传统学了个遍”
　　柳未寒白了一眼顾献之
　　顾献之见柳未寒整日翻白眼，悠悠道:“柳未寒，你这眼疾似乎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早先时候我就让你给太医院递个帖子，你不递，以后要是瞎了可怎么活”
　　柳未寒之所以每日白眼翻上天灵盖，是因为他不用找算命的，也知道自己前途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用翻白眼的方式发出些许微弱的光照亮前方。他眯起双眼捏了捏眉心道:“姓顾的，风凉话少说，你要是能把这小子给我教好了，我不用药也能耳聪目明的。”
　　顾献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躺椅上起来，一副普度众生的语气道:“行吧，我带你们去找我师兄”
　　柳未寒见顾献之终于说了句人话，把他那霜打了茄子似的小表弟叫到跟前，三人一齐去了蘅芜阁。
　　蘅芜阁内一片和气，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闻世隐在讲解，怀瑾在做注释。
　　柳未寒一看这个景象，心想他家不省事的弟弟马上也会是这番勤奋好学的样子了，满心满眼甚是欣慰。
　　顾献之笑眯眯道:“师兄，这是柳未寒弟弟柳原笙”
　　闻世隐与柳未寒互相向对方行了个礼，随后闻世隐自报家门，温声道“原笙，我姓闻名世隐，这是怀瑾，也是我的学生，以后你二人便是同窗”
　　两个孩子闻言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怀瑾放下笔，站起身来一言不发。
　　柳未寒将带来的礼品放在桌子上，手脚麻利的拆开外面那层丑不拉几的包装，解释道:“世隐兄见谅，近日京城在查官员互相送礼，我怕被丞相抓到把柄，诬告我和阿献，所以包的丑了些”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顾献之提出要整顿吏治且朝中开源节流，所以最近严抓贪污腐败，奢靡颓废之风，谁曾想柳未寒身为朝廷命官不仅不以身作则自证清白，反而理直气壮的知法犯法
　　闻世隐语气和善道:“柳公子不必送什么，我自当尽职尽责教好令弟”
　　柳未寒道了一声谢，从一个盒子里掏出三根香烛，一个炉鼎。随后将香烛点燃，插进炉鼎里。
　　众人看着顾献之这一系列动作，一言不发
　　柳未寒准备好一切后，拿出一包茶叶，问道“阿献，你家厨房在哪”？
　　顾献之推开柳未寒的手道“你就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幺蛾子了”
　　“这怎么叫幺蛾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教”
　　平时也没见这厮有多循规蹈矩，今天怎么一出又一出的。
　　顾献之唤来小厮将茶叶拿去厨房，不料柳未寒一定要柳原笙亲自泡，说是心诚才灵。
　　顾献之道“你以为是求神拜佛呢”
　　闻世隐缓缓开口道：“无需多礼，我不讲究这些。”
　　柳未寒正人君子似的，生怕占了人家便宜，开口道：“那哪成，即使传道受业解惑，怎能失了礼数。”
　　“无妨，利是做给人看的，只要心中有礼，便不算失了礼数”。
　　柳未寒伸手推了一下柳原笙，示意他去拜师，柳原笙没领会过来，怒道:“你推我干嘛”
　　柳未寒闻言照着柳原笙的后脑勺一拍，恨铁不成钢道:“拜师茶”
　　柳原笙闻言抓了抓后脑勺，跟着小厮去了厨房，泡完便匆匆回来。
　　柳原笙恭恭敬敬的将茶双手奉给闻世隐，道：“先生请喝茶”
　　渡野接过茶抿了一口道：“你拜在我门下，便是我的学生。我方才虽说不重拜师利，但还是要守一些规矩的，你可明白？”
　　柳未寒扣着指甲，看着闻世隐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道：“你这里有多少规矩啊”
　　柳未寒闻言怒道:“小混蛋你还想怎么样了不成？”
　　柳原笙思考了一会道：“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想”
　　“好啊你，年纪大了不仅翅膀硬，嘴也硬了”柳未寒说完便拍了一把柳原笙的手臂。
　　柳原笙胳膊往后方一晃，企图推开横杠在他手臂旁边的爪子，大声道：“别碰我的翅膀”！
　　柳原笙说完又抬头控诉着对柳未寒的不满，瞪大眼睛威胁道：“柳未寒你再打我的头我就告诉爹”
　　蘅芜阁的众人顿时一愣，没想到柳原笙竟顽劣到对柳未寒直呼其名，大呼小叫的，还扬言要去告状。怀瑾看着柳原笙嘴角一个抽搐。
　　顾献之倒是背着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柳原笙，心道：“这小子行啊，要是早生个十年那得跟我结个义，闹私塾。”
　　柳未寒收回手，气急反笑，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衫，正襟危坐好整以暇的看着柳原笙开口道：“行，我不拦你，你现在立即回府哭脸去，跟你那好父亲好好说道说道。最好添油加醋说我拿戒尺抽你，伤的下不来床”末了又若有所思的说：“做戏也得做得逼真全套啊，阿献，你这有没有戒尺”
　　柳原笙吓得脸色一白，但还是强硬道：“你才不敢打我”
　　“哦？我哪次说打你没打的？”
　　“......”
　　还真没有出尔反尔信口雌黄的！
　　怀瑾恶柳作剧般低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何必这样，我要是你......”就撒泼打滚耍赖死磕，还要死磕到底哈哈哈。
　　原笙傻兮兮的追问道：“你要是我你就怎样”
　　怀瑾“......”
　　见怀瑾不说话，顾献之看热闹不嫌事大，接了他的茬，帮他弥补原话。语气轻快道:“就死杠到底，人生自古谁无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要是被你哥打死了，那也是为了反抗强权捍卫尊严死的。死得其所，死的极其壮烈。”
　　柳未寒：“......”
　　柳原笙认真考虑着顾献之的话皱着眉头道：“可是这样听起来一点都不威武”
　　顾献之还算是有点良心，怕他小小年纪被自己带进沟里，难得说了一句人话：“哪里不威武？呐我这样跟你说，我小时候比你还要难管束。掏鸟蛋打马吊掷骰子投壶摸鱼打山鸡没什么我不会的，在私塾里从未读过一页书。后来被我爹吊起来打，血蹦老高，你觉得威武吗”
　　柳原笙摇了摇头道：“一点都不威武”
　　柳未寒顺着顾献之的话语重心长说下去：“你也知道不威武了，平日里这些混账事你可没少做。你去城外看看，多少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难民。别说求学，他们连活着都已经是上天眷顾。原笙，我们投胎投的好，生在了富贵人家，从小过着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日子。不必像寻常百姓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颠沛流离。”
　　柳原笙怏怏的垂着脑袋，柳未寒继续苦口婆心道：“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得必有失，我们的生活是依托门第得来的，我们就要负起门第带来的担子。你是嫡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产的。若是无才无德如何挑起这重担？你底下多少庶兄庶弟盯着这偌大的家产，别告诉我你没想过继承。要是其他人继承，能放过你？不得赶你出门？到时候你就只有开荒归田园混吃等死的农夫日子过，天天上山打野鸡日日下河摸鲤鱼去吧”
　　柳原笙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神色语气都十分认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哥哥，顾家哥哥屋里的桌椅与我们家的一模一样诶，你看，连花纹都是一样的。”
　　柳未寒：“......”
　　敢情他刚才的一片肺腑之言都是说给聋子听的，亏他刚才还以为柳原笙低头是在反省自己的行为，结果这小王八蛋压根就没在听他说话，而是魂魄出窍游到九重天上去了。
　　顾献之闷声一笑道：“行了，这小子是云是泥都暂且扔这学着，看他造化吧，嗯...师兄，还要麻烦你教教他了，我看柳未寒是真拿这小毛孩子没法”
　　闻世隐道：“阿献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
　　柳未寒感激涕零谢道：“有劳世隐兄”
　　闻世隐负手道:“无妨，既然今日柳公子也在，我便讲些琐事。每日卯时三刻来，申时归，请府上仔细安排小公子的行程”
　　“请世隐兄放心，我每日会派人将柳原笙准时送来府上。”
　　闻世隐点点头“没有其他事情了”
　　闻世隐与柳未寒你一言我一句将柳原笙上学的事情敲定了下来，柳原笙眼见着此事已经无力回天，心如死水的坐在跌坐在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