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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懵懂稚子露宿街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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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献之回到王府后,径直去了蘅芜阁,在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要见的人,心下正奇怪着:“这两人哪去了”
顾献之无功而返,路过水榭时忽然听到凉亭里传来闻世隐的声音:“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怀瑾手执书本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认真听着。
顾献之脚下生风一溜烟小跑过去,语气轻快道:“怀瑾,干嘛呢”
怀瑾放下书本,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是对顾献之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回兄长的话,闻先生在教我读书”
顾献之从怀瑾手里拿过书籍:“我看看,那个,怀瑾啊,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的,随意就好”
原本他还觉得怀瑾这孩子年纪虽然大了些,可到底是个练武的料子,多教他些拳脚功夫说不定以后能成为打败贺悲眠的一把好手。但是经过这一两个月的观察,顾献之颠覆了他之前的想法,怀瑾有些机灵和自己的脾气,可大多时候都是一副克制的样子,明明是个半大不小毛孩子,偏要装老成。
这样长下去,以后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个沉思熟虑的翩翩君子。
要是后者,顾献之就该拍案叫绝了,他一个猫嫌狗不理的浪荡子居然能养出一个翩翩君子少年郎,怀瑾得有多大的定性,才能不被顾献之带歪。
怀瑾对待顾献之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防备,可也没亲近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每次与顾献之说话,颇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能说的挑好听的说,不想说的便闭口不答,两人之间若是没个闻世隐作中间人,那尴尬的气氛久久都不能散去,除非两人其中一人离开。
说到底这也怪顾献之,当初是他那惶惶不安的愧疚在心里作祟,执意要将人接近府里,算作是补偿,可将人接进府里后,就陪着吃了几顿不怎么兄弟恭亲的晚膳,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可连闻世隐都没有见过多少次顾献之,更别说怀瑾,白天都见不着他人,夜里才游魂似的回府里。三人都有事,每日该干嘛干嘛,闻世隐传道授业解惑,怀瑾一心只读圣贤书,顾献之忙着收拾烂摊子。
顾献之道:“抱歉,近日事情比较多,没抽出空来”
最近因为改革的事情,顾献之每日早出晚归,每日最多得空与怀瑾闻世隐吃一顿晚饭。有时等怀瑾睡下了,顾献之也未必回了府。
怀瑾摇摇头道“闻先生说过,兄长需要养活大齐的子民,还要对付一帮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
顾献之笑了笑,骨节分明的玉白双手捻起一页纸张翻过“这几日都学了些什么”
怀瑾认认真真的回想:“民生,赋税,徭役,还有四书五经”
顾献之挑眉道:“闻世隐,你没事教他这些干嘛”
闻世隐闻言用手中的书本轻轻敲了一下顾献之的脑袋:“没大没小的叫谁呢”
这个师弟真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了,平时不尊师重道也就算了,现在还在怀瑾面前直呼他的名字。
顾献之夺过闻世隐手上的书,站起身来就是一顿乱拍:“你打我干嘛,取个名字还不给叫了”末了将书扔到了桌上
闻世隐见顾献之胡乱发作了一通,也不跟他计较,总归只有这么一个师弟,他笑道:“教他这些好继承你的衣钵,怀瑾,若是让你入朝为官保护你兄长,你可愿意?”
顾献之心想:“我有什么衣钵好继承的,朝中的那一堆烂摊子还是湖里的那一池王八羔子”
怀瑾乖乖的点头:“愿意的,怀瑾会好好保护兄长,不让兄长受欺负。”
闻世隐赞赏的点了点头,顾献之啧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先把自己护好了”
一股冷风灌进顾献之的袖口,此时虽然已经快要入夏,顾献之还是感觉这四面通风的凉亭以及一身单薄衣衫的闻世隐冷的发怵,心想:“凉飕飕的跑这来授什么课”
顾献之忽然关切的问道:“师兄,你冷不冷”
闻世隐防备似的回答顾献之突如其来的关心:“还好”顿了顿闻世隐又问:“阿献你还是这么畏寒吗”
顾献之对天气一向比较敏感,冬天的时候比常人怕冷,夏天的时候比常人怕热。小时候大夫说是娘胎里没养足,身子骨比常人差些。柳未寒还时常笑话顾献之,从娘胎里带来的富贵病,也不知有没有这富贵命。
也许是今年的夏天来的晚了一些,也许是天气凉了些,顾献之觉得今年的三月与往年相比冷上些许,但他没有将这当一回事。
“一直都这样,无妨”
闻世隐道“来人,将顾大人的狐裘拿来”
“慢着,站住,这都几月了,还披狐裘”顾献之出声制止一旁就要拔腿去拿狐裘的小厮,闻世隐口中的那件狐裘便是贺悲眠回京时送的那一件,正月里披着正好,这月里披着得热出一声黏腻腻的大汗。
“我不冷。对了,柳未寒明天带着原笙来行拜师礼,你准备一下”
顾献之两掌撑着大腿站了起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我回去睡一觉,怀瑾,好好学,走了”
说走顾献之就麻溜的走了。
闻世隐望着顾献之离开的方向出神,他在想,他这个师弟,终于还是长大了。
怀瑾看闻先生一直在发呆,伸出手推了推他:“闻先生?”
闻世隐回过神来:“嗯?”
怀瑾也偏头看了顾献之离开的地方道:“闻先生舍不得兄长吗,兄长只是回房睡觉了,我们等一下吃晚饭的时候就可以见到他了”
果然,等顾献之一走,少年人的爱玩的天性便被释放了出来,怀瑾调侃起自己的恩师来简直是不遗余力,也许他本人不觉得自己这是调侃。
闻世隐为了护住他严师的一面,故作严肃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随意猜测大人的想法”
接触了一个多月,怀瑾并没有被这纸老虎一般的色厉内荏吓到,他反而觉得闻世隐连说话都不知不觉和顾献之重复,怀瑾道:“可是先生不是说,有问题就要说出来吗,”
闻世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怀瑾将他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并且借此来强词夺理。
“我也说过非礼勿言”
怀瑾点点头,拿起羊毫笔准备继续作注释,表示自己会严格恪守非礼勿言。
然而不一会怀瑾就碎碎念道:“你们大人真是莫名其妙,一板一眼的,都像是柳巷里那个考了三十年都没考上举人的穷酸书生,他也喜欢说礼啊仁啊。我们小孩子就没有这套说法”
小孩子童言无忌,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都要循规蹈矩,用那些条条框框将自己束缚起来。然而,在怀瑾看来大人们很莫名其妙,大人们看小孩子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二者奇妙截然不同,大人的奇怪千篇一律,小孩子的想法千奇百怪罢了。
次日,回家省亲过年的太阳终于记起来自己还有大齐这个孩子,回来向人间洒下了她的光辉。
黎昌王前几日写了封亲笔信,快马加鞭终于在昨日夜里送给了林凡,林凡看完信后当即同意将黎昌王子送回,今日在朝中安排了杜嘉言将黎昌王子押送回去。顾献之一个早朝都没说话,对这件事情态度明确----关我屁事。
一下朝顾献之没有像之前那样忙的焦头烂额,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其他事务都秉持撒手不管的态度,一溜烟回了府。灰蒙蒙了几月,难得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倒显得像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了。
他叫人搬了一张躺椅摆在院子里,天空被院子里高大的树木枝条割成了一绺一绺的的蓝绸缎,斑斑驳驳的光点散射下来,随着微风的摆动而摇曳着,树根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坛醉香楼的芝兰玉醉,金光灿灿的金鹫昂首挺胸矗在一旁。
说起来这个金鹫长得真不是一般快,才来一两个月左右,长了两尺有余。现在顾献之想抱他都抱不来了。
这金鹫极通人性,府上的人谁对他没有恶意他也不会去啄。但贺悲眠为了不失野性,每日还是会派人来教导金鹫。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献之半死不活的躺在椅子上,提前过起了退位让贤告老还乡的生活。他提起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暖融融的阳光铺盖在身上,顾献之打了个哈欠,晒的他倒有些想睡觉了。这一个多月来每天案牍劳形,不仅要忙着改革的事情,还得派人考察各地,因地制宜。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顾献之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大黄,过来”
大黄是金鹫的名字,原本叫小黄的,后来因为金鹫长得太快了,顾献之觉得叫小黄有辱斯文,便叫大黄了。柳未寒当时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骂他暴殄天物。
金鹫听到顾献之的话凑到顾献之旁边,尖利的喙如一把弯刀利刃,在太阳底下极其耀眼。一身的羽毛也被打理的整齐光滑。
顾献之捻了一块肉喂他,金鹫小心翼翼的避开顾献之的手,不让自己的尖牙刺到顾献之,叼起来后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
顾献之收回手,看了眼手上捻肉片时粘上的油一皱眉,曲手在身上一抹,拍了拍手,随后将那只手垫在脑袋后面。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好在他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那一片沾了肉油的区域也看不出来脏了。
顾献之若无其事的自顾自说着:“小黄啊,你再这么长下去我的俸禄可养不活你了,好在你有个有钱又有良心的爹,还会念着你经常给你送点吃的。”
金鹫长得快,相应的吃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每日多的时候能吃下两只鸡。贺悲眠这个将军也是当得自在快活,经常还有闲情逸致跑到他府上犯上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