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街道》莫吟诗

8、争吵 我的老板，

　　“白痴。”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脑袋上，费力地摸了摸，接着他一用力，将匕首从蛇肉中拔了出来。

　　常渊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匀称，简直难以想象这样的一双手竟然能握住这细长的匕首在蛇背上坚持这么久。

　　林幼锦吸吸鼻子：“你……怎么了？”

　　“没事，中了点毒而已。”常渊搭在她头上的手突然使劲，重得林幼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压进地面了，下一刻常渊高大的身体就朝她倒过来，活生生把她撞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常渊像是没骨头似的挂在她身上，看得出他想自己站起来，但是因为失血过多，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一时动作迟缓，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林幼锦的脖子，有些痒。

　　“你……你干嘛？”林幼锦说话都结巴了。

　　“累。”常渊挣扎不起，居然在林幼锦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把头靠上去，然后身体换了个自然些的姿势就不动了。

　　林幼锦：“……常渊，你死了吗？”

　　“常渊？”

　　常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托你的福。”

　　林幼锦沉默了片刻，突然兴奋起来：“我……是不是帮上忙了？我的枪法是不是很厉害？我就说嘛，我一代枪神林幼锦……”

　　常渊低低笑了一声：“……我身上中了好几枪。”

　　林幼锦：“……”

　　“队友免伤，不打紧。”

　　林幼锦松了一口气。

　　“你真奇怪。”常渊闭着眼睛说：“为什么开枪？”

　　林幼锦老实说：“我……我不想让你死，我一个人害怕。”

　　“这样啊……”常渊伏在她的肩上，很安心似的长长叹了口气。

　　林幼锦偏了偏头，隐约看到黑雾之下那抹雪白的鼻尖，她的心脏狂跳了几下，正想开口说什么，眼前却一片漆黑。

　　“林幼锦！林幼锦！”

　　“啊？”林幼锦回过神来，昨晚的梦实在太累了，又是打斗，又是被吃豆腐，她努力坚持了一个早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乎都要睡过去了，此时老板站在她面前，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昨晚没睡觉？”

　　“睡了睡了。”林幼锦连忙把筷子放下，“老板，什么事儿？”

　　“你帮我去档案室查个资料，有关整改的。”

　　林幼锦点点头：“哦……今年的吗？整改什么？有档案号文件号没？”

　　“我要知道还找你干嘛。”老板拍拍她肩膀，“应该是前几年的文件，就是整改，找到了拿给我。”

　　林幼锦：“……啊？不是……”

　　老板已经走了。

　　周围传来嗤嗤的笑声，林幼锦看了一圈，无语地继续扒饭。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小声道：“这怎么找啊，老板也太难为人了。幼锦，你就说自己找不到嘛。”

　　“我先去看看吧。”林幼锦闷闷道。

　　她先在电脑上翻出了几条记录，又在档案室蹲了一下午，翻出了好几份相关文件，记录整理好拿去给了老板，老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没有。”

　　林幼锦有些郁闷：“老板，还有没有什么相关信息啊，只有整改很难找啊。”

　　老板皱着眉头：“我只记得这个，但是找出来我就知道，这东西很重要，这个星期之内你一定要帮我找到。”

　　林幼锦出了老板的办公室，撇了撇嘴。

　　晚上入梦的时候她有些心烦意乱，一睁眼，面前竟然是那个巨大的蛇头，正对着她的脸。

　　林幼锦一声惨叫，从地上直接蹦起来，不慎踢了蛇头一脚，她差点哭起来，连滚带牌地往后躲，结果后背又撞到了什么东西，她就着惨叫声回过头去，却是常渊冷冷看着她。

　　常渊已经完全不见了昨天虚弱的模样，坐在地上养神，安稳得像尊大神，见她来了，指了指死去多时的蛇，说：“澜蛇，正面弱点在眼睛，背面在七寸，它的牙齿中有毒液，被咬中会全身无力，想要解毒只能杀死它，不及时杀死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动弹不得。”

　　“这么厉害……”林幼锦只想尽量离那蛇远一些，小步小步地往旁边挪。

　　常渊站起来，一手抓住林幼锦的衣领，把她拎到巨蛇旁边：“不许躲，它遇到躲藏的人更兴奋，如果被它的尾巴缠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幼锦哼哼唧唧地极力偏过头不去看，又被常渊按着脑袋拧回来：“睁开眼睛，不然我把你扔到它身上。”

　　“不带这样的！”林幼锦带着哭腔又踢又蹬：“你混蛋你！”

　　“快点。”

　　林幼锦只得咬着牙，勉勉强强地睁开眼，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强烈的视觉冲击，奇怪的是，当她仔细去看这澜蛇的时候，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一滩碎皮烂肉。

　　常渊见她不再挣扎，眼神也平静下来的时候松开了手。

　　林幼锦心神一动，仰起头对常渊道：“你想把我留下来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望着常渊时满眼都是希冀。

　　常渊回了她一个“哼”，林幼锦自动解读为“当然”，一时间唇角的弧度连压都压不住，她又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了。

　　过了几天，那份文件依然没有着落，林幼锦在老板面前不擅言辞，更不擅拒绝，老板又半分不肯松口，非要她找到不可，加之不敢耽误工作，她只好在档案室和自己的办公桌之间来回跑，内心积怨成山。

　　后来她顶着大太阳辗转跑了其他的几间公司，想了许多办法收集到了相关文件。

　　她忐忑不安地捧着那一堆东西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您看看有没有您需要的。”

　　老板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似乎愣了一下，接着道：“啊，我忘了告诉你，前两天我在桌头找到原件了。”

　　“……”林幼锦明显感觉到那一瞬间自己的肺胀大了一圈，满口的MMP都想直接朝他砸过去。

　　但是她不敢。

　　老板见她半天没动，莫名其妙道：“还站着干嘛？去工作啊，你耽搁的这几天工作没落下吧？”

　　林幼锦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没有。”

　　当晚入梦之后，林幼锦的嘴都根本停不下来，几乎把抱怨的话唱成RAP，唱着唱着居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这么不情愿，为什么不换工作？”

　　林幼锦愣了一下，如非必要，常渊一向对她说的话没有反应，她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之前表现良好，他终于对自己重视起来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就好了很多，叹气道：“爸妈给我介绍的工作，靠关系才进去的，我哪敢辞啊。”

　　常渊皱了皱眉：“你几岁了？”

　　“22啊，你不是知……”

　　常渊打断道：“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工作还要爸妈给你介绍？不喜欢还要继续？”

　　林幼锦噎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抱怨，并没有想要回应，既然得了回应，便忍不住希望是附和，或者更好一点，是安慰。没想到却是这样的质问，她有种被戳破了现实的窘迫，却又无力反驳，赌气道：“反正我就是个废物，自己又找不到工作，辞了我上哪儿吃……”

　　“那就别抱怨。”常渊的声音很冷，有一丝不耐烦。

　　林幼锦低下头，小声说：“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安慰？”常渊道：“难道指望我夸你是个废物？”

　　林幼锦听出语气中的不耐和轻蔑，她停下了脚步，内心翻滚着委屈和不甘。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白天拼死拼活地上班，晚上还要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拼命赶路，吃硬邦邦的果子，喝苦涩的水，对付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物，而她唯一的伙伴，根本就看不起她。

　　她拼命想要忍住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红了眼圈，林幼锦擦了擦眼睛，低声说：“我不走了。”

　　常渊转过头：“怎么，生活中是个废物，梦里也是个废物？”

　　林幼锦的怨气和怒气直冲天灵盖，猛然抬起头叫道：“那你又算个什么？不就是个NPC么！这里是我的梦，如果没有我这个废物，你根本就不会存在！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根本不用工作，当然不知道人间疾苦，站着讲话不腰疼，你……你混账！”

　　常渊看了她片刻，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调说：“谁让你命不好，偏偏是个人呢？”

　　林幼锦直接气醒了，她抱着枕头直往床上砸，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醒了隔壁的父母。

　　她很清楚，常渊说的没有错，她就是个废物。

　　大学毕业她想留在那座大城市的想法被父母一打击，立刻散得一干二净，懵懵懂懂被叫回了家，被安排了一个工资奇低的临时工的工作，但是周围人却像是她受了莫大的恩惠般夸奖她，夸奖她的父母。

　　“稳定”、“听上去有面子”、“好找老公”，这仿佛就是父母对她所有的要求，和从前那个拼命想要她把分数考得更高的好像不是同一双人，而她始终也没有怀疑过，好像身边的人这么活，她也理所应当这么活。

　　她知道自己不甘心，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你又不是什么天才，想搞什么特殊？”

　　“有的东西你想想就好了，现实中是没有的。”

　　“这工作多好啊，爸妈还能害你？”

　　“……”

　　她当初是怎么平静地去听这些话，并且引为真理的呢？仔细想想，这些话和“废物”究竟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是绕了个婉转的圈而已。

　　自己究竟为什么指责常渊？因为他告诉自己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么？

　　林幼锦把头埋进枕头里，她不想睡了，因为暂时不想见到常渊，常渊大概……更不想见到她吧。

　　半晌，她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手机里有条信息，是乔楠发来的：小姑娘，明天能不能赏脸一起吃顿饭？

　　林幼锦搓了搓脸，这几天总是早早入梦，连玩手机的频率都少了许多，晚上九点多的信息她居然都没回。

　　她想了半天，回了个“好啊”，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三点……

　　林幼锦正懊恼半夜三点回信息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手中却忽然一震。

　　“想那么久？我让你为难了吗？”

　　“没有，今天睡得早。”

　　“真是个按时睡觉的乖孩子，那么明天也要按时吃饭啊，六点半我去接你？”

　　林幼锦忍不住笑起来，正想回，那边又来了一条：“你是不是在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看到了？”

　　“我记得。”

　　林幼锦的脸一下子红了，感觉自己简直隔着手机被调戏，刚见面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他这么油嘴滑舌？

　　林幼锦连忙回想了一下乔楠的模样，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却莫名地想起一双深邃的眼睛，安静的、冰凉的、坚定的，是常渊的眼睛。

　　林幼锦仰起头，用后脑勺轻轻撞着床板，企图把他从脑海中驱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