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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倌 清末民国, ...

  •   “姑娘您就别跟我这儿逗闷子了,您心里还不跟个明镜儿似的。跟听雨楼这地界儿,谁不是个公子哥儿啊。不过就是今儿个陪李姐姐贫个嘴,明儿个陪赵姐姐遛个弯。”
      “您爱我?银子您带够了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露出一丝魅惑,嘴角嘲讽地弯起来,好似戏台上那描眉上妆了的角儿。

      他是听雨楼的头牌,满京城有钱有势姐们的梦中情郎,挤破了脑袋也要去见他一见,好似这也是个攀比的筹码。
      我有幸见他一见,却不是送银子的恩客,只是个给他端茶送水的侍女。他身子不好,得整天的吃药,却又不能沾上苦药味让客人难受,只能天天熏香。
      他不熏龙涎,不熏荼芜,嫌太富贵。

      “没有富贵命,不沾富贵气。”
      他笑道。

      他的脸有些病弱的苍白,笑起来却又甚是娇媚喜人。上挑的眼角和薄薄的唇,有气无力又温柔的声音,让人一下就起了心疼的心。
      按理说这么个红极了的角儿,不引人争宠才怪,可他就不会。这么多姐姐,约了不同的时辰,有不同的喜好,爱听怎样不同的话,从来不会弄错。
      我有时候就想,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吧。

      一日我端药进去,敲门没人开。斗胆推了进去,吓得我把药洒出去大半。他卧在地上咳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厉害。
      地上星星点点,是血。他手里抓着块手帕,洇着暗色。一手使劲扶着桌腿,用劲得指甲都变了色。脸上更是一片青一片白。
      我慌了,连忙跑去出要叫人,却被他拦住了。
      他喘着气,一声一声,残破而疲惫。

      “再过半刻袁姐姐要来了,不能……不能叫大夫。”
      “劳烦……咳咳……劳烦您打扫一下,再端杯茶。”

      我要去扶他起来,他摆摆手,咬牙扶着桌腿站了起来,踉跄到椅子上坐下,嘴唇颤抖着,齿间还有血迹。他把茶水一饮而尽,道了谢,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才想起来他的药被打翻,连忙回去再煎。

      就是那天,从来哄得恩客高兴的他,不知说了什么,把他的那位袁姐姐惹恼了,不但摔了一个茶碗,还甩了他一个耳光。
      “她要赎我出去。”
      他看着我收拾碎片,突然说道。

      “我说,你赎我出去,我算个什么东西。”
      “她就恼了,扇了我一耳光。临走前撇下一句话,她说——”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突然仰头笑起来,边笑边咳。
      我仿佛看到了流着血红的眼泪的厉鬼。
      不,那也是这天下最好看的厉鬼。

      后来他降了级,不再只伺候女客,而是男客女客都接。男客人可没女人这么好脾气又好哄,他脸上的指印才消又有,是常有的事。不流血,都算是好的了。
      有一天他额角一片乌青紫黑,手上也有血,嘴里也是血。是客人强要,他说尽了能说的,只好喊小厮,被客人抓着头发向地上撞的。
      这次受伤严重,足足四五天没接客。

      他身子弱下去,药也越来越不顶用。
      春冬之交,终于染了风寒。
      他病倒了。
      我端茶送药伺候他,听见听雨楼的妈妈在小声地抱怨他药罐子。指不定还打了卖他的心思。
      客人也越来越少,只是几个情深意重的姐姐会来看看他,也没人再提赎他出去的事。
      我看在眼里,心里恨的能把薄薄的碗沿捏碎。

      好在入伏的时候他风寒终于是好了。
      老鸨颐指气使地给他换了房间,我便知是他的级位又降了。
      我帮着他收拾屋子,搬到楼下一层去。我看着安顿好的新屋子,心里一阵难过,竟怔在那儿没走。
      “别难过。”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惊诧转身,看到他笑意吟吟。
      “水往低处流。”他道,“我打小来这听雨楼,便知道这么个规矩。我认。”

      “倒是你,姑娘。”他抬了眼看我,眼角弯弯,带着三分笑意和二分戏谑,月牙儿一般好看。“听雨楼不是什么正经地儿,能出去,就别陷这儿了。”
      我鼻子一酸,竟问他,那你呢。
      他妩媚一笑,做了个云手,唱了起来。
      “我是那游龙心甘于水潭,我是那苍鹰自堕于云端……”

      毕竟是曾经红了天的牌儿,现今掉了份儿,还是络绎不绝的客人。
      只是现在,加钱,便可过夜。
      我素以为那是令人恶心难过的一件事,没承想他起承转合学的极快,不怕疼,声音好听,各种花样也配合,不哭不叫,让那些恩客食髓知味,赏钱大把地掏。

      一日我进去收拾,他横陈着,脚腕上还缠着红绸,雪白的肤上尽是欢好的痕迹。银票就撒在他的身上,地上。
      他好似没看见我,咧开一个苍白的笑。
      “多不值钱呐……”他叹道。
      他伸出瘦得嶙峋的手,拿起一张银票,唰地撕了两半,半空里抛出去。
      我赶忙过去服侍他洗浴,他仍在笑。

      “姑娘不容易,这些赏钱,拿些去吧。”
      氤氲的雾气里,他撩起一串水珠,背对着我道。
      我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后悔的话。

      我说,
      “公子莫要己所不欲。”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听懂了我背后的意思,轻叹道:“是啊,姑娘清白人,嫌脏是应该的。罢了……我帮姑娘离开这儿吧,也算是,谢了您照顾我这么些年。”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踌躇几番,还是走了。
      他一直泡在水里,直到水都凉透。

      他果然履行诺言,管丫鬟的嬷嬷给我结了俸,让我做满这个月,下月,就可以走了。顺便这个月也去联络联络今后的去处。
      我心情复杂,却又不知如何对他开口道歉那天的冒失。
      不愧是察言观色的好眼力,给他送药时,不知哪儿露出的踌躇被他瞥到,他轻叩着碗沿道:“哟,姑娘舍不得了。”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不紧不慢的声音拖住了脚步。我有些绝望地领会到,怪不得那些个恩主一次比一次更要喜欢他。
      好一个勾人的倌儿啊。

      “姑娘对我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呢。”他淡淡一笑。“只是我这副身子落在风尘里久了,脏了,心呢,逢场作戏惯了,也不知道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说实话,我打心眼里头替姑娘不值当。”
      “害姑娘一片真心打了水漂了,心里头真过不去呐。”

      我掩面离去,几乎是闻风而逃。

      他替我寻了个去处,就在听雨楼的不远处那家乐坊打杂。
      “条件没那么好,好歹干净。”他摇着扇子眼眉低垂,抬眼看了我一眼,朱唇轻翕,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明白他还是留足了情面给我。

      “往后姑娘来我这儿喝茶,打对折。”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能算是最后一句吧。十五闹元宵,我曾在桥上瞥见他一眼。他裹着貂,描了眉,被环在一个恩客的怀里,隐约听到他酥骨的轻声呻吟,想是这主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看见了我,眼里竟是有些慌乱。可是没等我心中暗喜,我便看到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换了一副自嘲的模样。
      许是恩客逗弄得狠了,他整个人瑟缩着颤抖起来,我恨恨地别过脸想:真脏。
      走上廊赏灯,不知不觉地就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的主子不知去哪了,他一个人逛着。看见了我,他笑着唤了句姑娘。
      我看着他,却没答话。
      他一笑,大约知道我什么意思。
      “姑娘怪我呢。那我就不必自讨没趣了。”

      我问过一些姐姐,若是倌儿年老色衰了,没有攀上姐们,该何去处。她们答道,若是会些手艺或是会算账,还能维持生计。若是只会些床笫之事,那就只能在楼里待一辈子。
      我听到这里放心了些。

      可我还没等到他“年老色衰”的一天,就听说他染上风疾,没了。

      我跪在他的坟前。
      我爱你。不过这一次,我带够银子了。
      火光冲天,尘灰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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