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露立中宵》叶尽凉秋

3、我是一个没有手的人 奇幻，现代

　　我是一个没有手的人。

　　天阴了快半个月，连绵的雨滋生了许多墙角的霉斑，就好像一丝一毫积累起来的不好的情绪，随着潮湿粘稠的空气愈发不可收拾。
　　我最讨厌这种绵绵的雨，撑伞也不是，不撑伞也不是。以至于发梢总有着晶莹的颗粒，看上去十分不修边幅。揉一把头发，潮潮的，仿佛没有吹干，半湿着现出奇怪的形状。
　　有人在议论我，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我吹着口哨，回头率莫名其妙地很高。我好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闯入了一个世界，并且总是尝试挑战规则和打破秩序，理应被驱逐——或是隔离什么的。
　　可以前我也是一个有手的人啊。
　　只是现在，别说少年心事当拿云，连说错了话都不敢抬头。周围的喧杂只会加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我背后刺进一箭又一箭。
　　还会冷吗？血都流干了。
　　直到有一天，我碰见了另一个没有手的人。
　　他用眼神对我说——
　　“你还在固执什么呢？”
　　我无言以对，只深深地看了他很久，好像看到宇宙里璀璨的星河熠熠闪光，但随着爆炸声天崩地裂，坍缩成黑洞，没有光没有希望却又饱含自知的清醒，即使披着正常人一样的壳。
　　于是我回答道：“我看得见你的灵魂。”
　　他留给我一个欢快的背影。

　　没有手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方便，只是别人用手拎用肩扛的东西，我只能背。
　　哦不，不是我，是我们。
　　把成摞的书和作业背上，把父母老师的期望背上，把自责愧疚辛苦难过绝望全都背上。
　　丢不掉，也减不了。于是被压弯了脊梁。
　　每当我背着厚重的包裹艰难地走过校园的各处，他却弓着背蹦哒——左蹦右蹦上蹦下蹦。他好像不会累，也不觉得凄凉。
　　我努力挺直腰杆，装作停下来看西北天空的紫红色的晚霞，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始唱薛之谦。
　　歌声飘散在风里，零落地碎在湿淋淋的地上，直到他走远，我才看到点落寞的影子，仿佛灰暗的天色没掩饰完全的一点点余光，一闪而过，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我恍然大悟，自以为看到了他灵魂的颜色。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书，他帮我捡起来，冲我笑了笑。
　　封皮上有这样几个字，令我无端地感到羞耻，脸颊烫了起来。好在他善良地没有念出来，只是递给我，十分绅士。
　　封皮上的字是我抄的《红与黑》的经典语句——“真实，这残忍的真实。”写在我失去手前一个星期，那时我刚刚看完这本书，有很深的感受。
　　那是我自以为了解了这本书的真谛，不知天高地厚地写下大逆不道，于是付出了代价。
　　直到出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实。
　　那是现实存在而不容置疑，即使错误也无法纠正，误导别人又不许纠正的一种东西。
　　大概如同我对他的感情。

　　我曾这样打破沉默。
　　我问他。“人们为什么要制裁别人？”
　　“因为他们害怕。”他答道。“人们对于恐惧的东西，要么征服，要么消灭。”他将目光投放到远处，人来人往，我听懂了他将说未说的话。
　　你瞧，他们曾经害怕过我们的手。
　　我永远也忘不了失去手时被行刑那一瞬间的痛苦和耻辱，从此昭告天下我不是个正常的人。从审判到执刑，我甚至没有被当做人看待。精神的打压，比□□的痛苦更要残忍。我的身上是污点，是罪恶，是活该——所有人都看得见。
　　锋利的斧子，确实砍去了我的骄傲——昂着头走路的那种，大声说话的那种，不屑地看人的那种，洁白又闪光的星星，就这样被大气层燃烧殆尽了。地理课的时候我这样想。

　　但我并非没有脾气。
　　遭到歧视，蔑视和谩骂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当那个令人厌恶的男生指着我试图以他拙劣的词句戳伤我时，我只是冷着脸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男生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桌角。人群混乱中，是他把我拉走的。
　　他帮我擦掉脸上的血，他把我紧紧抱在怀中。
　　诚恳得仿佛生死与共。
　　但我却记起每次他被羞辱时，只是默默地装作没有听见，或是说，被按了静音键。
　　看到他这样，说实话，我很难过。

　　后来有段时间我们的生活都很平静，只是期中考后到期末考，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有传闻说他被剜了眼睛。罪名似乎是亵渎伟大领袖和传播虚假消息，造成不良影响和严重危害。
　　他来找我，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空荡荡的眼眶里透出诙谐的讽刺意味，让我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他像诵诗一般叹息，道：“灵魂不应拘于形式。我是说——但我觉得凉透了——我的躯壳。”
　　他求一死，来请求我，给他最后的尊严。
　　再次见面，没想到，如此的凄凉和决绝。

　　我想他应该是值得被纪念的，譬如他被砍掉的双手，譬如他被挖去的眼睛，譬如他怎么也学不会——也许是不想学——的世俗，譬如他嬉皮笑脸的桀骜与自嘲。这么潇洒地化为青烟，难免有些可惜。
　　我凝望着他的脸庞，泪水蜿蜒而下，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不敢让他知道……我在哭。
　　说不心疼不难过是不可能的。我望着他的身后，时光缓缓流过，流过那些熠熠闪光的石头，淬了火的刀剑。我看到平等和自由被他刻在了心上，被风吹日晒，却不减一点颜色，哪怕正在定格，依旧是朝阳般的希望。
　　可我还是扣下了扳机。
　　还灵魂以自尊，还天地以生命。

　　庭审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他，坐在观众席上，笑眯眯地望着我。我跟他对视着，窥进他古井无波的瞳孔，探过他千疮百孔的心房——看到他眼中的我。
　　那个被他尽力托出水底的我。
　　“…故意杀人罪…被告诊断有精神分裂症……”
　　“请求重判量刑……”
　　你听到了吗？
　　我用眼神问他，你听到了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譬如问他你自由了么或者喃喃道你自由了就好，我想扑进他怀里闻一闻自由的空气是什么味道。我做了普罗米修斯，我就不会后悔即将背负刑罚。
　　哪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怕。
　　你知道吗，他们不相信你的存在。我确实也无法证明你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但我想说……事实上——
　　痕迹都在风中的歌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