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露立中宵》叶尽凉秋

2、若某日我封笔 意识流，学

　　邱晨哈了口白气，看着它消散在风里。
　　她将目光投向熹微的天际，静静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指。
　　有旋律在心口回荡，敲打着残忍绝望的歌词，恰好接上了她还未写完的诗。

　　“世人最喜欢以荒唐避世
　　强加别人自己的意志
　　抬头却神明三尺”

　　上历史课的时候有点昏昏沉沉，猝不及防对上一束清澈又清醒的目光。
　　她不止一次想去看穿那束目光背后的灵魂，那应当也是一个厌世孤独的灵魂，清醒而痛苦，默默承受着世俗的喧杂，套上一层层的壳，做着小丑，眼泪在面具后面无声流动，最后变成荒诞无稽的笑闹。

　　“被压抑在精明睿智中那个疯子
　　遗忘躯壳与人世 偏偏妄想
　　寻得另个自我充作相知”

　　邱晨不敢去看那束目光，那么清醒而明亮。
　　她只是觉得他们应当很像。
　　哪怕可能永远说不出口。

　　“谁浪费一秒钟隔空熟识
　　看似怪诞猎奇的悲欢生死”

　　从文字开始，从一笔一划开始。
　　人生多少幸与不幸，酒逢知己千杯不醉，只是无奈她觉得志同道合，另一方却不肯敞开心门，只对那一盅酒熟视无睹，笑得坦荡开怀，笑得撕心裂肺。
　　他明明什么都明白，却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你可听过囚笼之中有人力竭声嘶
　　孤勇者眼里映出相由心生的末世
　　行走在最好的时代仍茫然若失”

　　他们并排唱着歌，她闭上眼，听到了他心里泪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的周围总是笼罩着一股灰蒙蒙的云雾，走在人群中，怎么看都格格不入。欢声笑闹，仿佛尖锐的讽刺。
　　大概这就是孤独。

　　“我曾故事中借主角名义独自挥斥
　　也曾故事外借观者口吻宣泄偏执
　　学会了逢迎与禁忌算不算幸事”

　　他离群的时候总是沉默，似乎只会顺从，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根本不知道他本该是一个在舞台上闪光的人，只看到他的木讷，他的塑料友情，他的搞笑。
　　他根本不会拒绝。
　　邱晨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大概再也看不到那些有绝望却也是希望的文字了。

　　“泯然众人的标尺
　　还是我吗
　　本应做无畏人行无果事”

　　班主任不止一次找过他谈话了。
　　在这期末考即将来临的前夕空气紧张地几乎凝固，人人像紧绷的弦，弹不出声音。
　　邱晨想起每次他考差，那些实质却不引人注目的既淡又浓烈的悲伤。
　　是不是海边渴望停泊的小舟一次次被海浪推向更远的未知。
　　和失望。
　　直到，绝望。

　　“若有某一日我缄口避世
　　再无须他人褒贬致辞
　　从此自甘困于心中的城池
　　合眼处昏灯渐暗 与天光相似”

　　他忙，每次总是晚自习匆匆回来，匆匆地开始补作业。写那么投入那么认真，带着明显的倦容。
　　令人不好意思去打扰，又有点心疼。
　　他偶尔会抬抬头，茫然地扫视一圈，再低下去。
　　邱晨疯狂地想冲到他面前去大喊，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挣扎着没有结果的事，为什么不去反抗为什么能这么没有感情如此淡漠地处置自己。
　　去问他累不累，可曾想歇一歇。
　　即使他听不见。
　　她也想喊。

　　“我以我穷词写下我神思
　　蘸着灰烬也蘸着泪渍
　　硝烟中被庸人们扭曲诠释
　　不信这是蝼蚁的墓志”

　　把他那发着光的可贵的灵魂喊回来。
　　从无休无止的学校活动里，从无边无际的作业考试里，从无天无地无缝无隙的人群里。
　　她有些悲戚地想，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呢？
　　我们都在挣扎啊。

　　“我以我穷词写下我神思
　　愿与全世界背道而驰
　　非伤痕累累不够立地起誓
　　世俗将利刃横我心头咫尺”

　　走廊空旷而干净，有风穿堂而过。邱晨迎着阳光走过去，刚好逢着他迎面走来。
　　他抬着头与她对视，表情认真而坦然，看得她反而心虚。
　　摔门而出的那个拐角，邱晨回首，看到他也跟了上来。
　　你说呢，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我站着写诗
　　从寒冬风雪写到惨淡烈日
　　写到故事都气若游丝
　　还兀自坚持”

　　邱晨扔了伞接住那个球，跃进雨里，不去管越来越大的雨。他也摘了帽子，做出漂亮的跳投。
　　她想用伞给他挡雨，他躲开了。
　　说，不用。

　　“无奇的今日明日
　　无人问津
　　至少也该面壁 说给影子”

　　他笑着看向邱晨拿出一袋子花生糖，像是邀请，也像是试探。
　　就好像有意无意间的对视，根本无法读明白背后的意思。
　　是各自心怀鬼胎，或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有某一日我封笔惜字
　　并非了却余生这份痴
　　脱离了载体还原本来样子
　　只在镜中与灵魂对视”

　　他踏进教室的时候下课铃刚响，正迎上班主任怒火中烧的目光。
　　邱晨看到了他用力揉着头发把脸埋进臂弯也摆脱不了的烦躁，也听到了他时不时的呛咳。
　　那些于瞬间中流露出的绝望和无力，让她认识到一件事实。
　　我们终究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我以我穷词写下我神思
　　爱着替我去爱的疯子
　　换一双眼眸将虚幻看真实
　　好似万物都由我主使”

　　元旦晚会上很吵，吵到听不太清楚他的声音。
　　寒风刺骨，他东奔西跑满头大汗，连报幕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而不自然。
　　可是有谁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呢？是老师还是观众？
　　怎么可能。

　　“我站着写诗
　　不畏荒唐责斥
　　以纸笔写下通天彻地的样子
　　从春风到秋至
　　别说我偏执”

　　邱晨还是写完了那首诗。
　　她想，故事是否都该有个结尾，而这个结尾，是否都会杯盘狼藉般苍凉。
　　她看过他在所有人离去后的教室里奋笔疾书补着作业，也看过他试图以茫然不知掩盖慌张失措。
　　她不想故事有什么结尾，也不想故事因此结束。与其添上一个怆然的结尾，不如留下悬念，等来世再细品。
　　于是她写完了那首诗。

　　“世人最喜欢以荒唐避世
　　强加别人自己的意志
　　抬头却神明三尺
　　我固执地一字一句
　　不肯妥协地写诗
　　不去管考不完的试
　　我站着写诗
　　从寒冬风雪写到惨淡烈日
　　写到故事都气若游丝
　　还兀自坚持
　　我站着写诗
　　不畏荒唐责斥
　　以纸笔写下通天彻地的样子
　　从春风到秋至
　　别说我偏执
　　我跪着写诗
　　脊骨都雪白笔直
　　镌刻出鲜艳冥顽不灵的样子
　　从出生到消逝
　　怎么能停止
　　请说我偏执”

　　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在信尾写道：
　　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请你，跟我一起逃脱这里。
　　我带你回家。
　　我永不放弃。
　　我想和你一起，反抗这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