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个爱我的你》苏肃得

13、第 13 章 柠檬

　　巴黎小小的出租屋里，程檬躺在床上，陷在回忆里，也有点湿了眼角。她轻轻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想着想着，她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在那里，余小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对她说：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程檬和往常一样，比上班时间早一个半小时起床，做半小时瑜伽，烤好土司夹奶酪，喝一杯咖啡，收拾好自己，前往了公司。

　　6号线的巴黎地铁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其中有一段会上升到路面上，开过塞纳河，正好看见河对岸的巴黎铁塔。这半分钟的时间，对于游客来说是充满惊喜和期待的半分钟。而除了游客，每天它还载着形形色色的人们，通往各式各样的目的地，这些人睡眼惺忪地坐在地铁上。对于他们中的有些人，似乎生活就是每日无聊的重复，不断在通勤的路上耗费时间，甚至于忘记了他们每日上班的路途都能看到这无数人憧憬的景色，铁塔之于他们，不再是什么值得耗费精力一瞥的景色了。

　　每天经过铁塔的人不会比游客更珍惜这半分钟，就像年少时每天生活在象牙塔的程檬不会理解所谓的社会与辛苦。对他们而言，铁塔或是学校，都是重复与机械，纵使外人对他们有怎么样的幻想，但日夜相处之后总归是看清了本质，激情散尽，没有多少值得期待了。当年的事，或许是程檬对社会太天真了，也或许是王可错把幻想当成现实了，但谁对谁错，没有人能说清楚，两个不同阶层不同背景的人，做这样的比较与对话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吧。不过，能清楚的是，余小羽当时也在那个幻想圈里，被恐吓得失去了向往自由的勇气，甚至可怜那些在自由里摸爬滚打自我奋斗的人，比如王可。

　　到了办公室，一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不过，在赶完东亚市场的分析报告之前，她得先和主管汇报汇报昨天余小羽提的条件：每个季度只参加一个项目的设计，他个人和公司保持独立的关系。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顺利，主管听到说余小羽可以参与合作就非常开心，对他提出的条件连连答应了。“通知人事的同事约时间和余小羽签约吧，”主管补充道，“尽早。”
　　呼，还好不是让我去，以后就默默躲在调研组吧，和设计组的来往也不是很多，那应该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她转告了人事部门，收到了来自同事一致的惊讶，但当然在法国没有同事会直接问你怎么做到的，尽管这样，程檬还是能感受到同事们一路目送她出办公室的好奇的目光。
　　回到工位上，她又变回了那个完美主义的程檬，开始投身写报告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程檬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余小羽像是一个匆匆到访的过客，敲门三声，里面的人说着，主人不在，他就毫无疑问地放弃了等待。程檬本身对这场再遇见也并无预期，随着余小羽渐渐的消失，就这样淡淡地随他去了。

　　时间来到两个月之后，程檬来到公司上班，刚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同事们一个大大的surprise给惊喜到了。大家比她更早来到公司，准备好了一个蛋糕，等程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一起鼓掌欢呼起来。程檬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央，虽然她常常受到关注，但像这样不明就里地被全公司的人鼓掌庆祝还是第一次，这不得不让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司机也红了脸。她尴尬地接过同事献过来的花，紧张地站在视线中心，焦急地等待着某个人来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好主管这时开口了：“我们L’amour麾下潮牌的最新款系列上个星期上线了，一个星期在东亚的销售量一改往日的颓势，重新霸占榜首了。”主管激动地说道，“让我们感谢功臣——程檬女士！”
　　程檬就有点懵了，作为调研组的一员，她当然知道销售量大大上升了，但她感到不知所措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贡献了什么。
　　这时，她看到投影仪放出一系列的销售数据，一路的绿色上升的曲线，是她做出的图表。然后滑到下一页，她才恍然大悟。
　　那是最新款卫衣的设计图，非常中国风的设计，黑色的卫衣底色，左上角logo的位置那里设计了一个黄色的柠檬图，不是传统的立体图的样子，而是一种抽象的、脱离的意象，充满了现代和未知的美感。而柠檬上的条纹被设计为红色，所以隔远看时，又像极了一个小小的中国宫殿。整个卫衣非常简洁，是oversize的裁剪，一旁的模特上身图冷淡又高级。
　　程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余小羽设计的图案。这下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称为“功臣”了——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呵，程檬，又一次，你的所有努力不及你一件你认识余小羽的事实。
　　“我们新聘的顾问，余画家，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件衣服风格的改造，把原来的中规中矩的中国皇宫图案变成了这样的抽象的图案。大家都从这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我们的卫衣也成了时尚界的风尚，已经在各大平台刷屏了！”主管继续激动的说。
　　“真的诶，你不说是宫殿，我以为图案是一个地狱之火里的叉子。”
　　“我觉得像是火山的岩浆。”
　　“我也觉得像火山快要喷发的时候。”
　　“我看到的是一颗枫树。”
　　“我倒是感觉像枫叶。”
　　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图案，不由得佩服这位画家对人的感官和心理的理解能力。不过，程檬注意到，唯独只有她觉得那是一颗柠檬。不过她也没有参与到讨论里，大家对她已经颇有微词，她不想再一次莫名其妙成为中心人物了。
　　但是，偏偏老天喜欢捉弄人，她越是想隐形，就越被揪出来放到放大镜下。
　　“檬，你觉得呢，这个图案像什么？”主管兴致还很高，一脸开心地问程檬。
　　被这么一问，程檬来不及反应，只得小声地脱口而出，“像…嗯..我觉得像一颗柠檬。”
　　她刚说完，大家似乎都有点想象不到她会说柠檬，觉得莫名其妙，但又不好意思直说，一时间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直到主管开始缓解氛围地说道：“果然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莫雷特啊。我们向消费者征求反馈的问卷里，也没有人提到像柠檬呢，哈哈。”他笑了笑，大家才跟着一起笑笑，似是要带过这莫名尴尬的气氛。
　　程檬站在人群中间，手心有些出汗了。本来就是异国人，现在又在正中心，虽然同事们的笑声并没有恶意，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像全世界都在嘲笑她的不一样。现在，她十分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实话，她应该随便说一个同事刚刚说过的东西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觉得像柠檬吗？”声音从背后门口传来，“那我真是画得太失败了，因为我画的就是一个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