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声》谷小羊

4、请客

　　于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打好的腹稿现在一句也用不上，就好像换了个频道。

　　胡曦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的笑变成了更为轻松的神态，她好像一下子放心了。
　　“说实话，昨天我听他说有家人过来的时候，确实想了很多，什么小说情节，电视情节都套了一遍，生怕会出点什么事。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东西想知道……来的时候，我是抱着敌意的。”胡曦停顿了一下，看着于声那细长，疏离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躲避着自己。

　　“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不想问了。”胡曦想起刚刚一直站在赵珥后面的小孩，看到现在垂着眼，用睫毛遮住神色的小孩。
　　就像是一头幼狼，敏感却倔强。

　　“十多年了，我也记不太清，但你的样子，确实让我看到了当年的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但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害他。”

　　于声沉默了一会，道：“我十六岁，成绩不差。”

　　“？？”胡曦呆了。
　　“噗，你真是……我之前逗你玩呢。”胡曦笑着看他，越发觉得小孩有些可爱，“而且，就算十六岁，来这，你高考成绩也不太理想啊。”

　　于声眨了眨眼睛，“还行，挺理想的。”
　　“行，几分？”
　　“721。”于声淡淡地说。

　　“什么！”胡曦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小弟弟，你不会为了装逼故意骗姐姐吧？”她的表情有些呆滞，七百多分什么概念？这得是省状元了吧？更何况这小孩才十六岁！未成年啊。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来这的原因了……”

　　于声笑了笑，“闹了点矛盾，和家里。”

　　“那也721分啊，清华都能去吧？你来这？怎么想的？跟家里闹矛盾就影响自己前途，你这样头破血流的不值得吧？”胡曦皱着眉，看着于声的眼神也有些愤慨。
　　她就是成绩太差才走不出去，在这混混日子，看到眼前就有一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家伙，顿时心里也有些不平。

　　“这最好的学校在我们那边分数线也要六百多，并不算太差，而且不还有研究生吗，再考过去就好了。”于声倒也不在意，他一向都是自学的，哪个学校都好，再说现在教学资源这么丰富，也不一定非得要去大学才行。

　　看着胡曦闪烁的眼睛，要张不张的嘴，于声理解了她想问什么，“曦姐，为什么来这……我不想说。”他不是个想把同性恋到处捅出去的人，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我选的路，肯定不至于让我头破血流的。”

　　先前胡曦的话让他沉下心看清了自己，昨天，他是害怕的，也有些迷茫的，也怀疑过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不管怎么坚定，他都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未成年三个字明晃晃地贴在身上。
　　但是再陌生，再不安，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脚下的沙也得自己去踩平，既然走了，那就得走出个一帆风顺。

　　胡曦叹了口气，道：“好吧，不问，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姐姐就听。”
　　于声笑着点了点头。

　　“哎，你昨天刚来吧，赵珥那货肯定不会管你，今天……今晚吧，姐姐就尽尽地主之谊，带你逛逛去？”

　　于声又眨了眨眼睛，他不太跟得上这位姐姐的思路。
　　太热情了，太跳脱了！

　　“逛什么逛，真要尽地主之谊，晚上请我们去吃饭呗。”
　　听到声音，胡曦甚至都没有回头，“呸，我要请也只请我弟弟，你凑啥热闹，还蹭饭，想得美吧。”

　　赵珥拎着两大袋的东西慢悠悠地走进来，放到冰柜里面，“你请你弟弟，不请请你叔？”

　　卧槽！还带这样占便宜的？

　　胡曦扯了扯嘴角，老流氓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真要逛他自己会逛，多大人了还能丢了？就吃顿饭吧，昨天刚来也没请顿好的。”赵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连头都没转一个。
　　于声抿了抿嘴，看着那不修边幅的人，看着他的侧脸，低下头。

　　胡曦的热情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但真要逛街……他还是有点受不了的，现在被赵珥不动声色地回绝，他也是松了口气。

　　见小朋友没有反对，胡曦瞬间了然，本来要骂出口的话也被咽回肚子里，“好吧，那吃什么？西餐？”
　　“行啊，就这个，劳你破费了。”赵珥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可不会点些这小破店都有的东西，做好准备。”

　　“我又不是请你！”胡曦没忍住喊了声。

　　赵珥没再回话，“于声，过来帮个忙。”
　　于声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胡曦，起身走到赵珥边上。

　　“这些，会切吗？”赵珥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于声顺着目光看过去，什么胡萝卜，青椒，红椒，番茄，肉……
　　他做过些甜品，奶茶，还没试过这个。
　　烧菜不行，切菜还是可以试一下的。

　　赵珥把手机掏出来，搜索出制作过程，给于声看，“就照这上面说的做，把东西切好，难看点没事，反正给自己人吃，就当练练手了。”
　　于声点了点头，开始准备。

　　两人靠得不远，说话小声点，对方能听得见，另一边的胡曦就不行了。
　　于声边切菜边问道：“叔，晚上真去吃西餐？”他微微蹙眉，感觉有些麻烦。

　　“不然呢，你曦姐那热情，要不给她消耗一下，她能烦你一星期。”赵珥转过头，看见小朋友还是有些不太情愿的表情，笑了一下，“小少爷行行好，满足一下人家的心愿咯，这总比逛街好吧。”
　　“就不能，找个普通点的，地方？”
　　“那不是不能表现对你的欢迎嘛~”赵珥继续。
　　于声深呼一口气，“叔，好好说话。”

　　“行，不逗你，接下来两个月呢，她要不请顿自己满意的，下次看见你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吧，没那么夸张，我看啊，她挺喜欢你的，就想对你好点，就当迁就她一下。”
　　被请吃饭，居然还说迁就，于声垂了垂眸，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是麻烦，“我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那就习惯习惯。”赵珥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收回手的时候，放到眼前看了一下，不知道为啥突然有些心虚地站远了一点，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于声莫名其妙脑袋上挨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叔，你刚是不是没擦手？”
　　“……”
　　赵珥没说话。
　　“叔？”于声转过头笑了一下。
　　……
　　“叔错了。”

　　认怂的这么快，于声翻了个白眼，他都不好真说啥，拿过一边干净的毛巾，在头上擦了两把，继续切菜。
　　赵珥那边一面已经煮好了，也才过了将近十分钟，于声却还有不少东西没切完。

　　“你这刀工不错啊。”赵珥看了看放在盆里不同的材料，一颗颗的大小都差不多。
　　不由得，赵珥将目光移到了小孩的手上，那双手又细又长，白净灵活，在刀和砧板间跳跃，指肚不厚，薄薄的一片，骨节分明。
　　指甲盖都细长的好看。

　　为了不让面冷了，赵珥拿过已经切好的食材下锅，翻炒了会，直到最后番茄有些烂成泥了才停下。
　　之后赵珥又撕了一样东西出来，于声看了过去不知道是啥，但味道挺好闻的，放到那锅食材里慢慢就融化进去。

　　赵珥又搅和了一下，便把一边的面放下。
　　调味的食材变成肉酱一样，随着锅铲的翻动将面条染了色。
　　等意面出锅的时候，锅子里的酱还剩不少，被一一淋到意面上，瞬间一股香味飘出，延伸到于声的鼻子底下。

　　三盘，正好。

　　“洗洗手吧，剩下的待会再切……今天人少，这些估计也够用。你那盘自己端，叔手不够了。”赵珥对着三个盘子左右摆了摆，还是只拿了两盘。

　　胡曦一个人坐那也嫌无聊，拿着手机玩了好一会，见东西端上来了，瞟了一眼接着玩。
　　“吃饭。”赵珥没好气地拍了下胡曦的脑袋，“再玩没收。”
　　“牛逼了你还。”胡曦翻了个白眼，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还成，手艺没下降。今年应该不至于倒闭。”

　　“你就这么祝福我呢？”赵珥笑了笑。
　　于声手洗好了，把自己的那份端上来，在一边坐下。

　　“挺祝福的了。”于声看了看外面排着队的店，再看了看这还关着门，没营业的小店。

　　“是吧。还是我弟懂事。”胡曦’滋溜’吸了一口，满嘴酱地说道。
　　赵珥吃得文雅多了，和他那邋里邋遢的外表不同，他动作虽是不慢，但却没沾到嘴巴外边，“行，你俩才是一家人。”

　　他们三人动作都挺快，也没什么天要聊，吃饭就洗洗干净准备开业了。
　　外面排不到队的人有，也有现在刚巧想吃饭的。

　　“哎！这家店开了，去看看？”
　　“行呗。”

　　一些说走就走的便跑了进来。

　　赵珥的店装潢不差，位置大也不显得拥挤，摆着些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书，但总归还有些文艺气息。

　　“这个，还有这个……嗯，行了。”胡曦记账快，两三个单子很快就到柜台放着了。
　　“于声，你把里面甜点做了，菜品什么就别管了。”
　　“嗯。”于声见店里忙了起来，也没废话，动起手。

　　他的任务确实简单，刚做完胡曦就端了上去。

　　三三两两的顾客进来，又出去，店里的位置没有坐完过，但也轻松，赵珥还有时间补充刚刚于声没切够的食材。
　　据赵珥所说今天人少，要不是胡曦非得叫着，他也懒得开店。

　　在外面打工过好几回，于声也知道今天确实不忙，和在某点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不过赵珥也说，他们没钱请员工，以后忙起来也就三个人做事，肯定会有些吃不消，让他做好准备。

　　于声想了想，某点再忙，那么小个地儿还总有七八个人在干活，这要分摊到两三个人身上……
　　他思索了会，也不知道这次的决定对不对了。

　　胡曦没忘记请客的事，还真把他们俩带到一个比较高档的西餐厅，还想认认真真点得多一点。
　　是赵珥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的菜单，好声好气地点了三个菜，一份甜品，东西不算多，服务员还算礼貌地将菜单拿走给他们上菜。

　　“你干嘛啊，不说好请客吗。”胡曦有些不满了。
　　“就这点，你吃完再说，我们家小孩胃口小。”赵珥笑了笑，拍了拍于声的肩，“是吧。”
　　于声看了他一眼，“嗯。”

　　“听见没，说要让你破费，你还真自己开刀，我都对不起你妈。”赵珥像看个小孩子一样看胡曦，“哥不看着你，你可怎么办哟。”

　　于声又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眼神落到胡曦身上。

　　姑娘笑了，马尾晃了晃，似乎有点高兴，“你有本事看我一辈子啊。”

　　于声立刻把眼神放回到赵珥身上。

　　“那我可没本事，得找个人让你这祸害嫁了。”赵珥喝了口水，摇了摇头，佯做一副厌恶的表情。

　　于声看回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

　　“我倒想娶个帅小伙回家，省得我妈整天念叨……我才二十五，又不是三十五，你说她急啥？”
　　“兄弟，这不是二十五没嫁人，二十五没谈过朋友，能不急吗？”赵珥稀奇地看着她，“这多老一姑娘了，你是真找不到啊！”
　　“放屁！喜欢老子的多得是，那是我看不上。”胡曦暴脾气一出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粗口。

　　赵珥摆了摆手，“安静点，一堆人看着。”
　　已经有好些个目光注意了过来。
　　胡曦青着脸也确实不说话了。

　　菜上了，这边安静，他们也没再聊天，吃完饭便打算回家。

　　胡曦和赵珥住在反方向，老姑娘挥了挥拳头，叫他照顾好她弟，风风火火地回家了。

　　这边一条街亮着，较白天还更繁华，随处可见KTV，酒吧，饰品店，龙蛇混杂。

　　“你……这不送送她？”这地儿看着就不怎么安全。
　　“送什么，那姑娘武力值比我还高，哪个不开眼敢得罪她？这里一群大哥大都认识她。”赵珥从裤兜里拿出根烟，叼在嘴上，也没点。

　　“想抽就抽。”
　　“不抽，叼着过瘾……对身体不好。”赵珥笑了笑，“你都没怎么说话，不高兴？”

　　于声摇了摇头，“不习惯。”
　　“哦……”两人走到楼底下，赵珥把钥匙扔给他，“配了一把你拿着，先上去，记得早点睡。”

　　“寂寞了？”于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

　　“想什么呢，买东西，去超市看看，今天带得这点，明天不够用。”赵珥在他脑门上揉了两下，“小孩子别老想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