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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棵树都想跟她算账 莫忘谷没有 ...

  •   莫忘谷没有真正的清晨。

      翩然仍按人间习惯醒来,在窗框上刻下一道记号。每睡一回添一道,刻到第七道,她忽然不敢再刻。

      谷中七日,外面过去多久?

      母亲会不会已经认定她死了?李嬷嬷会不会偷偷哭?平玉会不会因为她失踪又被皇帝责罚?何意之会不会真把那盏丑青蛙灯一直留着?

      这些念头白日尚能压住,到了无人说话时,便一股脑涌上来。

      她独自走进麦田,躺在田埂上看那片永远不动的云。

      看着看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抬袖胡乱擦,越擦越多,索性把脸盖住。

      身旁传来衣料轻响。

      游缕坐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说“别难过”。只递来一方旧帕子,陪她看天。

      翩然哭够了,鼻音很重:“你真奇怪。明明不认识我,却总像在管我。”

      “你哭得太大声,半个谷都听见了。”

      翩然愣了愣,噗嗤笑出声:“这里连鸟都没有,谁听见?”

      “我。”

      “那你走远点。”

      “来不及了。”

      他说得认真,翩然反而又笑了一阵。

      游缕看着她,眼里有极浅的笑意。在她转头前,又很快藏了回去。

      片刻后,他告诉她,谷中四方各有一棵了缘树。

      “树若结果,可以引人进入亡者记忆,解开执念。心结一散,亡魂得渡,活人或许能借门离开。”

      “或许?”

      “从没人成功过。”

      “总比坐着等忘掉自己强。”翩然坐起来,“带我去。”

      第一棵在谷东,树皮灰白,枝条下垂,像许多伸不开的手;第二棵在北坡,根须缠着碎石;第三棵长在枯井旁,树干有一道焦痕;第四棵最小,藏在麦田深处,连叶子也没有。

      四棵树,全秃。

      翩然绕树三圈,给它们依次取名:“会结果、快结果、再不结果我砍你、求求你。”

      游缕沉默了很久:“你取名一直这样随意?”

      “名字是拿来叫的,不是拿来写墓志的。”

      阿岑老人拄杖出现,呵呵笑道:“丫头,树不爱听好话,只爱算账。”

      他告诉她,四棵并非真正的了缘树,只是四株古树投在莫忘谷中的影。

      东树承逆命,以寿换命;北树承引魂,清醒者替遗忘者背痛;井边承换土,可以置换伤病、身份乃至命格,代价是渐渐失去本来的自己;最小那棵承断缘,可斩执念,也可能让牵在另一端的人一同失忆。

      “世人总以为树有神通。”阿岑用杖尖点她心口,“其实树只会记账。想拿什么,先问自己舍得什么。”

      “若什么都舍得呢?”

      “人最容易高估自己舍得。”

      老人转向游缕,笑得意味深长:“他便是舍不得,才困了三年。”

      游缕冷声:“够了。”

      阿岑拄杖离开。

      翩然追问:“你舍不得什么?”

      游缕俯身拨土,假装没听见。

      树根下露出一截腐朽红绳,结法与竹蚂蚱尾端一模一样。游缕迅速把它重新埋好,动作快得像怕她认出。

      回到药庐时,清风忽然扶住门框,咳出一口极淡的血。

      晚翠吓得手中竹筛落地。

      游缕诊脉后,脸色比往日更沉。

      “血契在逼她记起死因。”

      卫清明立刻道:“解除。”

      “已经成契,除非你们离谷,或她心结得解。”

      “若树一直不结果?”

      游缕没有回答。

      那天以后,翩然每日都去看树。

      她给树浇水、埋药渣、讲冷笑话,甚至威胁“再秃下去便把你劈了烤红薯”。游缕任她忙,始终没有阻止。

      “若结四颗果子,”翩然数着手指,“一颗给清风,一颗给卫大人,一颗给我母亲,最后一颗给你。”

      “为何给我?”

      “治你不肯说实话的毛病。”

      游缕失笑,转开脸。

      千里之外,南屿城已经过去二十三日。

      卫家、大理寺与禁军搜遍城郊,连那片树林都掘地三尺,只找到翻倒马车和几支蝎纹弩箭。

      仿佛两个人被世界抹掉了。

      何意之每日都去那片林子。

      第一日找车辙,第三日找断枝,第七日开始,他连石缝都不放过。米娅跟到第十日,终于忍不住道:“意之哥哥,你三天没睡。”

      “睡过。”

      “靠着树闭眼一刻也叫睡?”

      何意之没有回答。

      他在马车残骸下找到翩然掉落的一颗桂花糖。糖已经化了半边,沾满泥。

      他把它收进纸包,连同那盏青蛙灯一起放进客栈柜中。

      第十二日,何意之去了莅王府。

      祖平瑶隔着正厅看他。青年衣摆沾泥,眼下发青,显然刚从城郊回来。王妃没有因他出身不明而轻慢,也没有因女儿与他只见过数面便多问。

      “找到她以后,”祖平瑶道,“不要替我把她绑回来。”

      何意之微怔。

      “她若要查,便让她自己选。只把危险说清,不要以保护之名替她决定。”

      何意之沉默片刻,郑重抱拳:“我记住。”

      他后来才明白,祖平瑶不是不想把女儿锁在府里。正因为太想,才逼自己把选择留给她。

      “人没找到之前,东西别动。”

      平玉也没有等。

      皇帝命她继续在慈恩寺祈福,不得过问案情。她听主持说“生死有命”,只觉得那尊金佛冷得可怕。

      回宫后,她先装作高热,引开禁军;又让流风换上自己的外衣躺在帐中,自己穿宫女服钻进废弃送炭夹道。

      夹道低矮,珠钗刮到砖顶。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翻墙、钻暗门,也第一次发现违抗父皇并不会立刻天塌。

      高墙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宫里的人从小便被教导不许靠近墙边。

      她到了椋沧殿。

      殿后云参树高过宫墙,根须深扎地下。先皇后曾告诉她,世间所有找不到归路的人,都会在树下留一缕风。

      守树的秦伯早在等她。

      “殿下若要开门,需以血与寿元为祭。”老人道,“先皇后曾用十年阳寿,换太子一线生机。树的账不是当场结,今日只是虚弱,往后每一年都会慢慢来讨。”

      平玉望着树上十枚褪色红线。

      每一枚,代表母后少活的一年。

      “若不祭,迷路的人会怎样?”

      “无人开门,便等到名字被忘。”

      “那便没有别的选择。”

      “有。”秦伯看着她,“殿下可以选择让旁人承担失去。”

      平玉想起翩然蹲在慈恩寺分馒头给蚂蚁的样子,轻轻摇头。

      她也想起母后病重那几年。先皇后每逢冬至咳血,所有人都说是旧疾,只有秦伯知道,那是云参树一年一年来讨债。母后从不后悔救太子,却也从没把牺牲说成荣耀。

      “若有一日你也要选,”母后曾摸着她的头说,“先问那是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让别人称赞你善良,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公主理应牺牲。”

      平玉当年听不懂。

      如今终于明白。

      她不是因为翩然值得一位公主牺牲才割开手掌。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朋友回来,而这一次,代价由她自己承担。

      她这一生,婚事、住处、该见谁、不该信谁,都由别人替她决定。

      这一次,她要自己选代价。

      短刀割开掌心。

      鲜血沿树皮渗入根部。

      平玉跪在泥地上,把竹蚂蚱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无论她在哪里,”她闭上眼,“给她一条回来的路。”

      秦伯扑过去扶她:“殿下不可!”

      云参树忽然无风而动。

      一枝,两枝,继而整棵树剧烈摇响。宫墙上惊起成群夜鸟,向北飞去。

      平玉眼前发黑,倒在树根旁。

      莫忘谷里,那棵被翩然取名“求求你”的小树,悄无声息冒出一枚嫩芽。

      游缕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他知道,谷外有人正在用寿命敲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四棵树都想跟她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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