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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月光死而复生 卫清明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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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清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今日几时。
游缕答:“谷中没有时辰。”
卫清明皱眉。
他显然很不喜欢一个连时间都不讲规矩的地方。
窗外仍停着昨日那片暮色。云悬在西天,屋檐下的露珠凝在叶尖,既不坠落,也不蒸散。村中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一卷被谁按住不许翻页的画。
“莫忘谷介于生死之间。”游缕把药针收进布囊,“谷中所见多是有憾未了的亡魂。活人误入,往往只进不出。待得越久,与人世的牵连越薄,直到外面无人记得你的名字。”
翩然抱着一碗药靠在门边:“那我母亲一定能把谷耗死。她记仇能记十年,记我更久。”
游缕看她一眼:“最好如此。”
卫清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仍停在药庐方向。
清风已经离开一刻钟,他却像还在看那扇门。
翩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卫大人,你这样盯,再看也不会多长一扇门。”
卫清明回神:“她不是清风。”
“你说这句话时,脸不像相信。”
“世上相似之人很多。”
“半枚玉钗也能相似?”
卫清明沉默。
三年前,他与清风原有婚约。
那并非皇帝赐婚,而是两家长辈口头定下的少年约定。他从边关归来时,只收到她“与侍卫私奔、途中遇匪”的死讯。所有人都劝他放下,说一个背弃婚约的人不值得查。
他偏偏查了半年。
越查,越像有人故意把她写成一个不值得被追问的人。
后来皇帝赐婚平玉,他没有抗旨,也没有欢喜。对他而言,婚约只是朝局的一道公文;对平玉而言,大约也一样。
如今死去的人站在眼前,却不记得他。
这比看见尸骨更残忍。
更令他难以面对的是,平玉从未追问过清风。赐婚当日,她只平静说过一句:“卫大人心里若已有故人,不必为了让我体面便假装没有。”当时他把这句话当成公主的冷淡,如今才明白,她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肯让另一个女子的生死成为婚约里的罪证。
他忽然对那场尚未完成的婚礼生出一点从前没有的愧意。不是因为他爱上了平玉,而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尊严。
清风端着第二碗药进来时,卫清明已经恢复平静。
“公子伤中余毒,需再服一剂。”
她把碗递过去,指尖差一点碰到他的手。
卫清明在最后一瞬收回。
他怕一碰,眼前的人便像幻觉一样碎掉。
“姑娘煎药时,为何多放半钱甘草?”他问。
清风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手碰到药秤,便觉得应当如此。”
卫清明眼神微微一红。
少年时清风怕苦,什么药都要偷偷加甘草。卫母骂她坏药性,他便在旁边替她遮掩。这个连她自己都忘掉的小习惯,身体却还记得。
“公子从前认识一个爱放甘草的人?”
“认识。”
“她如今在哪里?”
卫清明看着她:“很远。”
清风没有追问,只轻声道:“若还有机会见面,别让她等太久。”
卫清明把那碗药一口喝尽。
苦味之后,果然有一点极淡的甜。
午膳由清风亲自送来。
她把姜丝羊肉推给游缕,把没有姜的清蒸鱼放到卫清明手边,又把最甜的青梅留给翩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等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才怔住:“我放错了吗?”
卫清明摇头。
他自幼不食姜。
清风以前每次家宴都会替他把姜菜换远。
记忆被谷抹去,手却仍沿着旧日的路走。
翩然捧着青梅,忽然觉得嘴里的甜有点发酸。
饭后,卫清明问清风最早记得什么。
她说自己三年前醒在枯井旁,衣上全是血,怀里只有半枚白玉钗。晚翠捡到她时,她没有伤口,也没有姓名,只反复念着一句:“信未送到。”
游缕给她取名清风,因为她睁眼那日,谷中第一次有风。
卫清明把自己收藏三年的半枚玉钗放在桌上。
两枚断口严丝合缝。
清风看了很久,指尖将触未触,最终缩回。
“我知道它应当属于我。”她说,“可我想不起你。”
“想不起便先不要想。”卫清明将玉钗重新分开,只把她原有的一半推回去,“不是所有旧事都值得拿命换。”
翩然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人形律法脸上,看见比克制更重的东西。
不是不想相认。
是不敢让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思念再死一次。
清风走后,卫清明在药庐外拦住游缕。
“血契为何会伤她?”
“亡魂靠遗忘留在谷中。活人的气息会牵动记忆,记得越多,她便越接近死前那一刻。”
“能解吗?”
“离谷,或解开心结。”
“出口在哪里?”
“我找了三年,没找到。”
卫清明盯着他:“你知道得比你说的多。”
游缕神色不变:“大人查案的习惯,不适合对救命恩人。”
“是否恩人,也要看你想救谁。”
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冷下来。
翩然从门后探头:“两位能不能先把我当个人?我还站在中间。”
卫清明看向她:“你偷听?”
“门没关。是声音主动进我耳朵。”
游缕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卫清明闭了闭眼,决定暂时不与她讨论门是否能为声音负责。
三人沿村道继续找出口。卫清明在每个路口刻不同符号,半个时辰后,他们却重新回到第一块石头前。刻痕没有消失,方向却变了。
“不是我们绕回来。”他蹲下查看,“是此地没有真正的远近。出口只是来时记忆投出的形状。”
翩然折下一根麦穗系在腕上,走出十步再回头。麦穗重新长回原处,她腕间却空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谷不仅困人,还会把人做过的事一笔笔撤销。若待得够久,或许连她偷过的糖、挨过的罚、爱过的人都能被抹成从未发生。
“我讨厌这里。”她说。
游缕望着重复行走的村民:“所以别习惯。”
为了避免被谷中人察觉身份,卫清明提出二人对外假称表兄妹。
翩然立刻给自己安排了一套完整身世:“我叫李子然,住城南柳巷,母亲重病,表兄带我出城找药,途中遇袭。”
“找什么药?”卫清明问。
“了缘果。”
“什么病?”
“相思病。”
“城南柳巷只种榆树,你方才说家门前有槐树。”
“隔壁的槐树探过墙,不行?”
卫清明沉默片刻:“你不如什么都不说。”
游缕走在前面,肩线明显动了一下。
翩然立刻追上:“你笑了。”
“没有。”
“你们这些不爱说实话的人,是不是都以为别人瞎?”
“郡主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看不见才容易死。”
她随口问游缕的生辰。
“三月十二。”他下意识答。
翩然脚步一顿。
那也是李子思的生辰。
游缕很快改口:“记错了。”
“连生辰也能记错?”
“谷里没有年岁。”
他说得平静,右手拇指却又摩挲了一下食指。
翩然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这件事默默记下。
入夜后,清风在药庐外煎药,无意识哼起一段旧曲。
卫清明站在篱笆外,一步也没有靠近。
那是他们少年时学过的《归雁调》。清风总在第三节唱错,他便故意跟着错,哄她开心。
如今她仍在第三节停了一下。
却再也不记得,曾有人陪她一起唱错。
翩然站在不远处,忽然明白,重逢未必是喜事。
有时一个人就在眼前,隔着的不是三步路。
是整整三年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