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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全城找她 四棵枯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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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枯树在同一时刻开花。
花只开了一瞬,薄白花瓣便纷纷落下。枝头各结一枚果实:东树如雪,北树赤红,井边青黑,麦田深处那枚泛着极淡金光,像包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
翩然恰守在“求求你”树下。
她仰着头,半晌才道:“早知道求你有用,我第一天就跪。”
游缕快步赶来,脸上却没有喜色。
“谷门被外力打开了一线。”
“这不是好事?”
“门开,谷中亡魂便会被死前执念唤醒。若门闭前仍解不开,所有人都会永远困在最痛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大地开始震动。
村舍屋瓦无声坠落,在落地前化成飞灰。街上重复行走的人同时停步,空洞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绪——恐惧。
挑水妇人忽然扔下木桶,冲向一条早已不存在的河;学堂孩童齐声哭喊母亲;卖花老妇把白花一枝枝插在自己胸前,像在替谁送葬。
整个谷醒了。
也疯了。
清风也在同一时刻开始重演。
她昏迷中不断说“信在衣领”“别碰良玉”“向北”,手指在空中做出藏信的动作。每说一句,皮肤便透明一分。卫清明想按住她,手却从指间穿过。
“不能直接把她带出去吗?”他问。
游缕摇头:“带着没解开的执念过门,她会在门外散成风。你得到的只是一场更短的重逢。”
卫清明没有再说。他坐到榻边,把清风反复念的每个字全部记在纸上。即使最后救不了人,至少她想送出的东西不能再丢第二次。
翩然抱着四枚果子往药庐跑。途中阿岑老人站在路中央,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每念一次,身体便淡一分。
“阿岑。”
“阿岑……”
“我叫……什么来着?”
翩然想去拉他,手却穿过一片冷雾。
游缕在远处敲响铜铃:“别停!”
药庐里,清风已经昏倒,晚翠抱着她哭得发抖。
游缕将四枚果实放在白布上。
“雪白果属引魂,能让同行者进入亡者记忆,代价是承受她最不愿想起的痛;赤果承逆命,可令清风暂时恢复前尘,也会加快消散;青黑果属换土,服下者替她承肉身伤;金果近断缘,负责斩开最后执念。”
翩然问:“说人话。”
“吃错了会死。”
“早这样说不就懂了。”
卫清明毫不犹豫拿起雪白果:“我随她进去。”
“你可能会把她的记忆当作自己的,再也醒不过来。”
“她忘了三年。”卫清明道,“该由我记着。”
赤果自行滚到清风枕边,果皮纹路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青黑果靠近游缕时裂开一道细口,汁液落在他手背,几道旧伤立刻浮现。
金果停在翩然面前。
清风在昏沉中短暂睁眼。
卫清明俯身问她:“你想记起来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安静。
记忆可能让她消散,也可能让卫清明再次失去她。可若不问她,只由活人决定什么真相值得一个亡魂承受,他们便与谷中替别人抹去姓名的规则没有区别。
清风看着两枚合拢的玉钗,许久才道:“我想知道,那封没送到的信害了谁,也想知道我最后有没有做错。”
卫清明喉结微动:“好。”
他没有说无论结果如何都带她回去。第一次,他把选择完整交还给她。
“为什么选我?”
“你与她没有旧情,反而最能在关键时刻提醒她,事情已经过去。”
“若提醒错了?”
“可能斩断你自己与某个人的牵连。”
翩然低头看竹蚂蚱。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替我记着。”
她把竹蚂蚱塞进游缕掌心。
游缕指节骤然收紧。
很久以前,他也曾拿同样的竹篾哄一个哭闹的小姑娘,说只要蚂蚱还在,哥哥就能找到她。
“你自己拿好。”他把旧物还回去,“名字要自己记。”
翩然没有接,反而把竹蚂蚱塞进衣襟最内层:“那便一人记一半。我记名字,你记我答应过要回来。”
游缕眼神一颤。
“你为何这样信我?”
“我没说信。”翩然道,“只是你若害我,至少得先把我从记忆里捞出来再害,比较费事。”
她仍用玩笑把郑重藏起来。
游缕却听懂了。三年前坠崖后,他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有一天连妹妹也不再记得李子思。此刻她把自己的归路交过来,像命运故意把他最不敢接的东西重新放回掌心。
服果前,众人各自选了一件“锚”。
卫清明握住清风的半枚玉钗;翩然把竹蚂蚱系在腕间;游缕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枚被火灼黑的无字木牌。
晚翠在门外点四盏灯,一遍遍念他们的名字。
她还把每个人的来处写在灯座上。卫清明后面写“南屿卫府”,清风后面写“记忆待归”,翩然后面写“莅王府,最爱偷懒”,轮到游缕时却停住。
“你的来处呢?”
游缕道:“没有。”
翩然伸手接过笔,在“游缕”后面添了一行:有人在等。
“先这样。”她把灯推回去,“等你想起,再改。”
游缕看着那四个字,半晌没有动。
“卫清明、李翩然、游缕、清风。”
四盏灯中,清风那盏最暗,游缕那盏却最不稳。灯芯像被两股风同时拉扯,一会儿映出“游缕”,一会儿又在灯座背面浮出一个模糊的“思”字。
晚翠惊得想叫,游缕抬手盖住。
“谷会照见人不敢承认的名字。”他低声道,“不要念。”
翩然只看见他动作,没有看清字。她却注意到,游缕按住灯座的手在抖。
这个人不是忘了姓名。
是宁愿让自己被谷吞掉,也不敢把那个姓名带回人间。
名字每念一遍,灯火便亮一分。
药庐外的亡魂已经逼近。
有人用祖平瑶的声音叫翩然回家,有人用福伯的声音唤清风开门,也有人模仿卫父,命卫清明立刻放弃一个“不贞”的女子。每一道声音都精准戳向他们心中最难拒绝的地方。
晚翠不懂人间这些名字,只能更用力地喊灯座上的字。嗓子喊哑后,她便用药杵敲铜盆,一声对应一个名字。
游缕在屋内布下盐线与银针,针尾全朝门外。若有人在记忆里失控,红线会先断,他必须在身体被谷拖走前把人拉回来。
“你自己呢?”翩然问,“谁拉你?”
游缕道:“我留在最后。”
“最后的人最容易没人管。”
她把自己的红线绕过他手腕,多打了一个结。
“现在有了。”
若灯灭而人未归,说明那个人已经在记忆里失去自己。
她又用红线系住众人手腕,另一端拴在药庐铜铃上。
轮到清风时,晚翠迟迟打不好结,眼泪落在她手背。
“姑娘醒来以后,会不会不认得我?”
游缕没有哄她:“可能。”
晚翠咬住嘴唇,把结重新系紧:“那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她从前捡过我,往后换我等她。”
卫清明抬眼看她。
他进入谷后只想把清风带回人间,此刻才第一次承认,真正的相认不是替她决定去留,而是把选择还给她。
翩然握住晚翠的手:“我们把她带到能听见你的地方。最后留不留下,让她自己选。”
游缕将果实切开。
清风含下赤果,卫清明服雪白果,翩然咽下金色果肉,游缕服青黑果。
果肉入口没有甜味,只有刺骨的冷。
药庐、窗棂、烛火与人脸都像水中倒影,被一圈圈涟漪打碎。
失去意识前,翩然听见游缕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记住你是谁。”
下一瞬,风雪扑面。
翩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结冰官道上。
一名披黑斗篷的女子从她身侧疾驰而过,怀里紧紧护着一封染血的信。
远处有人弯弓。
箭尖对准的,正是清风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