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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治病 卫清明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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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清明倒下时,麦田里仍没有风。
翩然先探鼻息,再按颈侧。脉很弱,隔很久才挣动一下。左臂黑线已越过手肘,再往上便是心口。
她背不动他,只能拖着肩一点点往村舍挪。
麦秆割破手背,泥水浸进伤口,她疼得龇牙,却仍不忘低声埋怨:“你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平日吃的礼法都长骨头上了?”
没人回答。
田埂上一个挑水妇人迎面走来。
“婶子,劳烦帮忙请个大夫!”
妇人目不斜视,扁担从翩然肩头穿了过去。
两桶水稳稳挂着,一滴未晃。
翩然站在原地,头皮一点点发麻。
她又拦过两个孩童、一个抱柴老者,结果都一样。她能碰到门窗桌椅,却碰不到村中行走的人。
镇口肉铺的刀永远停在半空;卖花老妇反复把同一枝白花递向空处;学堂里的孩子念着一句残诗,每念到最后一个字便从头开始。
所有人都活在同一个时辰里。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反复追着木轮跑。木轮每滚到井边便消失,女孩也会回到原处,重新笑着追第一遍。翩然蹲下来观察,发现她脚踝上缠着一根断掉的红绳,每次靠近井沿,红绳便绷紧,像有谁在记忆之外拉住她。
翩然试着把一块石头放在路中。女孩的脚穿过石头,笑声却在那一瞬变成短促哭喊。下一刻,一切重来。
这里不是安静的村庄。
是无数个人死前最后一刻,被磨得太久以后看上去像日常。
她不再随意碰任何东西。临走前,只把那块石头搬回原处,低声道:“对不住。”
翩然敲响街口铜钟。
钟槌撞上钟壁,她的手臂明明感觉到震动,耳中却没有声音。
片刻后,街上所有没有影子的人同时停步,转脸朝她看来。
一张张脸没有表情。
翩然后背发凉,立刻把钟槌放回去,端端正正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那些人又恢复原来的动作。
她在斑驳墙上看见几行刻字:
谷中无明日,来者失其名。若闻故人唤,莫回头。
最后一个“头”只刻了一半。
“别喊了。”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翩然猛地转身,拔下发簪横在胸前。
青瓦小屋前站着一个灰衣少年。
他约莫二十,面容清瘦,腰间悬着药囊,眼睛却极深。那双眼落到翩然脸上的一刻,像被什么猝然刺中,竟有片刻失神。
翩然立刻问:“你能看见我?”
“能。”
“你是大夫?”
“算是。”
“那先救人,救完再算账。”
少年看向卫清明,神色一变,快步走来。他只看一眼伤口,便取出一把黯黑细针,封住肩井、曲池数处穴位。
“幽昙引的引毒,尚未入心。”
“能救吗?”
“在外面未必。”他顿了顿,“在这里可以。”
二人合力把卫清明送进小屋。
少年割开伤口,逼出一线乌血,又把银色药汁滴在针尾。黑线终于停在上臂,不再蔓延。
翩然绷紧的肩稍稍松下:“多谢。还未请教姓名。”
“游缕。”
“哪两个字?”
“一缕游魂。”
“这名字不吉利。”
游缕收针的手停了一下:“名字是别人取的,吉不吉利由不得我。”
“那你原来叫什么?”
“忘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节。
翩然心口忽然一跳。
哥哥李子思每次说谎,也有同样的小动作。
更熟悉的是他替卫清明包扎时打出的结。线先绕三圈,第二圈反扣,末端藏在内侧,不磨皮肤。李子思小时候替她绑风筝线,也总用这一种。
翩然盯得太久,游缕抬眼:“哪里不对?”
“丑。”她面不改色,“你的结很丑。”
游缕低头看了一眼,竟真的拆开重系。
翩然转过脸,心跳却快了一拍。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多;若不是巧合,一个消失三年的人为什么宁愿叫自己一缕游魂,也不肯回家?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在谷里多久?”
“三年。”
“怎么进来的?”
“忘了。”
“你这记性不适合当大夫。”
游缕没有被她套出话,只俯身替卫清明盖好被子。
经过麦田时,他忽然问:“莅王府如今是谁主事?”
“我母亲。”
“府里……可还好?”
翩然侧头:“你不是不认识我?”
“京城人都知道莅王府。”
这个解释听来合理,他背影却绷得太紧。
翩然故意道:“府里不好。屋顶漏,饭也难吃,我母亲天天打我。”
游缕脚步一停。
她眯起眼:“骗你的。”
游缕回头看她,神情难得有一点无奈:“郡主这样试人,不怕被人讨厌?”
“讨厌我的人多,排不到你。”
夜色落下后,村外响起木杖点地声。
一名白发老人从门前经过,口中反复念:“以寿为祭,逆一人命;树记其债,来世必偿……”
翩然追到门边:“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树?”
老人停下,空洞眼珠转向她。
明明没有任何媒介,他却像看得见。
“逆命树。”老人咧开没有牙的嘴,“救一个人,拿另一个人的年岁来换。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树从不白给。”
游缕一步挡到翩然前面:“阿岑,回去。”
老人呵呵笑着走远,拐进巷口前忽然回头:“你守了三年,还不肯还债吗?”
游缕没有回答。
翩然想追问,屋中却传来卫清明急促的咳声。
她立刻跑回去。
卫清明仍未醒,额头却不再冰冷。翩然守到后半夜,困得趴在案上睡着。
窗外忽然有人叫她。
“翩然。”
是祖平瑶的声音。
“回来。母亲不罚你了。”
翩然迷迷糊糊抬头,手已伸向门栓。
声音又变成李嬷嬷:“姑娘,粥热好了,开门。”
最后,门外传来一个少年人的轻笑。
“阿翩,回头。”
那是李子思从前叫她的小名。
翩然猛地起身。
游缕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把竹蚂蚱塞进她掌心。
门外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骤然尖厉。
“墙上的字写了,故人唤,不可回头。”游缕低声道,“谷会从记忆里借声音。你一旦应了,它便拿走那个人真正的声音。”
翩然攥紧竹蚂蚱,心有余悸:“它为什么知道哥哥怎么叫我?”
“因为你记得。”
游缕说完转身添灯,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听到“阿翩”二字时骤然苍白的脸。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带翩然去了村西药庐。
开门的是一名浅青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发间簪着半枚白玉钗。
她看不见翩然,却能听见游缕说带了一个活人。
“活人?”
女子脸色微变。
游缕取来一盏清水,分别滴入自己与她的血,又让翩然添一滴。三滴血在水中没有散开,反而缠成一缕细线。
“血契能让谷中人暂时看见你。”游缕道,“但契不可久。你们越早离开越好。”
翩然喝下半盏,女子也饮了一口。
片刻后,那双温柔的眼睛终于准确落到她脸上。
“原来是个这样年轻的姑娘。”
她替翩然处理肩伤,动作熟练。侍女晚翠在旁铺床,听说她来自谷外,眼里满是好奇。
翩然问:“姐姐叫什么?”
“清风。”
屋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卫清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仍苍白。
他看见清风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清风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
“公子认得我?”
卫清明喉结动了一下,却许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收到的第一封家书不是庆功,而是清风的死讯。
家中说她与侍卫私奔,途中遇匪,尸身被焚。
他找了半年,只找到半枚烧裂的白玉钗。
而此刻,另一半正簪在她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