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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是进牢,我是来拜师 柳下美之所 ...

  •   柳下美之所以叫“美”,不是因为颜色,也不是因为气味。

      “是因为中毒的人死时会笑。”段延奇盘腿坐在草席上,用一块馒头屑代表顾庭松,“先麻舌根,再封心脉。面肌失控,嘴角上扬,看起来像含笑而亡。”

      翩然蹲在栏杆边:“婚礼上的李大学士也在笑。”

      “谁说他中的是平安思?”

      “你的药囊掉在他身边。”

      段延奇嗤了一声:“平安思是军阵余毒。先耳鸣、再见幻,七日后才伤心脉。李大学士当场毙命,指甲不青、耳后无赤线,压根不对。”

      “那你为何带着?”

      段延奇沉默片刻:“查三年前那场败仗。”

      风度深渊一役后,活着回来的三十七名士卒先后发疯,都说夜里听见地底有人敲鼓。军医以为是惊惧过度,段延奇却在他们血中验出平安思。

      “有人在军粮里下过东西。”

      翩然脸上的玩笑终于淡了。

      一场公主婚礼上的命案,竟与三年前的边关相连。

      段延奇索性把五毒都讲给她听。

      柳下美入口封心;平安思伏于军阵;乾坤定分香引与弦引,单独无害,合在一处便夺命;迷迭香不致死,却会放大五感、扰乱心神,是一道“诱门”;幽昙引则像埋在体内的种子,几日、几月甚至几年后才开花。

      “所以查毒案,不要只问死者吃过什么。”段延奇道,“还要问他穿过谁送的衣,摸过谁递的纸,听过哪支曲,在哪个时辰开过窗。”

      “毒案查的不是一只碗。”翩然接道,“是一段日子。”

      段延奇看她一眼:“脑子倒快。”

      “我只是懒得多查一遍,所以想第一次就查对。”

      她把馒头屑、碎石和木刺排成婚礼座次。

      “谁能提前知道座次?”段延奇问。

      “礼部。”

      “谁能换礼乐?”

      “礼部与教坊司。”

      “谁有权在人死后立刻清场?”

      翩然把一枚黑石放到张舍人的位置。

      三个答案没有指向同一个凶手,却都指向同一扇门。

      宫中礼制与采买。

      “这才叫线。”段延奇把碎石推在一起,“凶手可以有十个,替他们开门的规矩只有几条。盯住门,人才会自己走出来。”

      翩然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却问:“何意之也知道这些?”

      段延奇斜她一眼:“你问毒是假,问人才是真。”

      “我只是确认同伙水平。”

      “随口能绕三圈绕到他身上?”

      翩然耳根微热,立刻道:“那你不必说了。”

      “他七岁被何家送到北境,冬衣都没一件。”段延奇偏要说,“这些年拿命挣军功,不为升官,只想有朝一日回何家门前,让那些人看看,被扔掉的孩子也配姓何。”

      翩然沉默。

      “他何必证明给不要他的人看?”

      “人从小被说不配,长大最难学会的就是不在意。”

      段延奇说完,自己也安静下来。

      他本有一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女儿。若活着,大约也与翩然同岁。看她蹲在牢里一边害怕一边装横,竟像在最狼狈的地方借来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天伦。

      “记住。”他敲了敲木栏,“看见凶器,不等于看见凶手。”

      那夜何意之来过地牢。

      他只能隔着两重铁门与段延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段大哥,我带你出去。”

      “你敢劫狱,我先打断你的腿。”

      “他们根本不想查。”

      “那就找证据逼他们查。”段延奇道,“刀能砍死眼前的人,砍不掉写在圣旨上的罪。”

      翩然躺在草席上装睡,听见这句话时,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何意之临走前,脚步在甲八门外停住。

      “李郡主。”

      翩然没睁眼:“我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会回话。”

      “梦话。”

      外面静了一瞬。

      隔着铁门,翩然看不见何意之的脸,只能看见他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站得很直,右手却几次碰向剑柄,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想劫狱。

      是因为段延奇那句“刀砍不掉圣旨上的罪”,第一次学着把最熟悉的办法放下。对一个在边关靠拔刀活到今日的人来说,这比拔刀更难。

      何意之低声道:“别乱吃东西。陈老会先给猫试。”

      “你来一趟就说这个?”

      “还想说,青蛙灯给你留着。”

      翩然睁开眼时,他已经走了。

      甬道口那只瘸尾黑猫正慢悠悠舔爪,仿佛刚替两个人保守了一个不值钱的秘密。

      同一时刻,平玉独自去了卫府。

      卫清明刚从大理寺回来,袖口沾着验毒白灰。见她只带一名侍女,眉心微蹙:“殿下不该出宫。”

      “我来求你一件事。”

      “为李翩然?”

      “她无辜。”

      “证据未明。”

      平玉盯着他:“那便查明。”

      卫清明沉默。

      皇帝让他主查,却又暗示尽快结案。莅王府、定北军、卫家,任何一方被钉死,都能替皇帝少一重忌惮。

      平玉忽然道:“你我都不愿成婚,我不会拿婚约逼你。”

      卫清明抬眼。

      “但翩然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若因我入局而死,我便去慈恩寺剃度。父皇想用婚事稳住卫家,这桩打算也就到此为止。”

      这不是哀求。

      是她手里唯一能上桌的筹码。

      “殿下拿自己一生威胁臣?”

      “不是威胁。”平玉轻轻笑了一下,“是告诉你,我也有选择。”

      卫清明看她很久,最终道:“臣会查。”

      他这一查,查出三处破绽。

      第一,翩然入席前被宫女临时换位;第二,香囊针脚出自尚衣局;第三,毒粉并非藏在香囊里,而是从梁上撒下。香囊外层粉末由上向下,座下只是提前放好的罪证。

      凭这三点,翩然得以暂释候审。

      陈砚来开牢门时,她正用馒头屑排第二遍座次。

      “走吧。”

      翩然把自己没舍得吃的鸡腿塞给段延奇:“等我查清,再来接你。”

      段延奇笑骂:“先顾好自己。”

      陈砚带她经过乙九时,门里空无一人,草席下那封认罪血书却不见了。

      “有人来过?”翩然问。

      “昨夜一个内务司太监,说来确认你是否畏罪自尽。”

      “看见空牢后呢?”

      “跑了。”

      陈砚淡淡道:“脚印留在窗下。”

      翩然第一次认真看这位沉默的老狱丞。

      “您为什么帮我?”

      “二十年前,我为一句真话丢了官。”陈砚没有回头,“如今不爱说了,但还记得谁不该死。”

      刑部外停着卫家的青篷马车。

      卫清明亲自送她回府。车行至永宁巷,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鸟鸣。

      卫清明神色骤变,一把将翩然按低。

      三支弩箭穿透车壁,钉在她方才坐的位置。

      车夫倒下,马匹惊奔。黑衣人从屋脊跃下,腕骨蝎纹一闪而过。

      “会驾车吗?”卫清明拔出软剑。

      “不会。”

      “现在学。”

      他掀帘迎敌,翩然扑到车辕上,死死攥住缰绳。

      “左边!”卫清明喝道。

      “哪边是左?”

      “你拿筷子的手!”

      “我两只手都会拿!”

      卫清明第一次生出想骂人的冲动。

      马车冲出城门,车轮在泥地上几次打滑。追兵紧咬不放,弩箭擦过翩然耳侧,削断一缕头发。

      前方林中横着一根粗木。

      马车撞上去,轰然侧翻。

      翩然滚进泥水,肩头剧痛。卫清明也被短刃划过左臂,伤口不深,周围却迅速浮出蛛网般的黑线。

      “幽昙引。”他咬牙道。

      二人被逼入一处从未见过的峡口。

      穿过去的一瞬,身后的刀声、马声、雨声全部消失。

      峡内麦田无边,村舍散落。天上云停在原处,叶片没有一丝颤动。

      卫清明只往前走了三步,便猛地跪倒。

      翩然扶住他,高声向田埂上的村民求救。

      那人目不斜视,径直从她伸出的手中穿了过去。

      没有碰撞,也没有回头。

      翩然僵在原地。

      暮色无声落下。

      整座村庄没有鸟叫,没有犬吠,甚至没有一缕真正的风。

      只有麦浪在无风之地,一层一层,倒向谷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不是进牢,我是来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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