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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来的人,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观星台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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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之后,皇帝只给了一个极轻的结论:刺客夜袭。
尸体被连夜抬走,高台封闭,裴贞调离京城。仿佛只要看见的人散了,发生过的事便也能被风吹干净。
翩然找不到“太子活着”的直接证据,只能从三年前活下来的人口中往回查。
王七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定北军斥候,风度深渊一役后断两根手指,右耳也聋了。军籍上记他阵亡,他却从乱石与尸体下爬出来,乞讨三千里回京。
因为没有文书,无人肯认他的军功。
他便常年坐在南城茶摊,清晨摆出三十七枚小石子,每讲完一个阵亡同袍的名字,就翻过一枚。
有人笑他靠死人讨茶,他也不争,只把别人剩下的冷茶倒进同一个缺口碗。
“新鲜事日日有人说。”他道,“旧的若我不说,就真旧没了。”
翩然找到他时,王七正向两个不耐烦的脚夫比画:“粮车没来,军令却一日三变。先叫太子守东口,转眼又命他驰援西谷。我们赶到西谷,遂平在前,阳炙蝎卫在后,像早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脚夫听到一半便走。
王七低头继续喝冷茶。
翩然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添一碟热饼。
“我听。”
老人抬起浑浊眼睛:“你信?”
“先听完再说。”
王七便从第一道假军令讲起。
他说太子李平览刚及冠,第一次真正领兵,却肯与最底层士卒吃一锅冷粥;说莅王世子李子思带影卫截传令者;说深渊夜里会发出巨兽喘息般的声音,每震一次,地面便裂一道缝。
“最后一夜,太子中了两箭,还站在最前面。”王七用残缺的手比画,“他把披风撕开,替一个小兵缠腿。那孩子问殿下怕不怕,他说怕,所以才得站着。若他也跑,后面的人就更怕。”
王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后来呢?”
“山塌了。”
深渊裂开的瞬间,三军都听见地底传来琴弦断裂般的巨响。
太子让所有人撤退,自己与李子思留在断崖。王七最后看见李平览把一只东宫木匣塞给李子思,又将染血披风披到他肩上。
“殿下说了什么,我那时已经听不清。”王七努力回忆,“只看见世子一直摇头。后来蝎卫追来,太子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掉进雾里。”
“谁先落?”
“不知道。”
“谁穿着谁的披风?”
“不知道。”
老人望着茶碗,眼泪一滴滴落进去。
“我只知道他们不是败军。可我在军籍上已经死了,死人说的话,朝廷最省心的办法便是当疯话。”
翩然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个记下。
最后一行是:太子坠崖前,将东宫木匣交给李子思。
她带王七去兵部补录军籍。
小吏翻遍册页,只找到“王七,阵亡”四字,说死人不能自己证明活着,除非有两名同袍作证。
王七同行的三十六人全死了。
唯一活着的证人,正是他自己。
老人听完没有发怒,只笑:“我走三千里回来,原来不如册上四个字。”
翩然把兵部回文也收进纸袋。
一本账、一页军籍,既能记住人,也能把活人判成不存在。
她答应王七,总有一天让那三十七个名字重新写回册中,不写败军,不写失踪,只写他们真正守过什么。
傍晚,何意之来找她。
黄毅从北境送来密信,粮道再现异常,数名旧部莫名中毒。他必须即刻回营。
米娅已经去驿馆备马。
两人站在城南柳堤,谁也没先提分别。
“这一去多久?”翩然问。
“不知道。”
“段护军还在牢里。”
“卫清明会照应。我回去查平安思与旧军粮,也能替他洗冤。”
何意之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平安符,塞进她手里。
“路过买的。”
“你信这个?”
“不信。”他看她一眼,“但你总乱跑,带着总比不带好。”
“我何时乱跑?”
何意之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翩然自己把慈恩寺、刑部、教坊司、观星台数了一遍,底气逐渐消失。
“那你也别死在北境。”她把符收好,“只有一枚,我不分你。”
“好。”
米娅牵马等在长堤尽头,临走前把一包北地晒果塞给翩然:“意之哥哥若不写信,你便写信骂他。我替你送。”
何意之皱眉:“我为何不写?”
“你上回出营半年,只给黄将军写过一张军粮数目。”
翩然立刻道:“那说定了。少一个字也算失约。”
何意之看着两个人当面替自己立规矩,难得无奈:“我写。”
他从马鞍旁解下一小段军中传信用的红绳,打了一个极简单的活结,递给翩然。
“一结是平安,两结是查到线索,绳断便是遇险。信若不能写字,送这个。”
翩然把青蛙灯上的一缕绿穗拆下来,系到他剑柄:“那你也得回信。别只给黄将军报粮数。”
“这是什么暗号?”
“看见丑东西就想起欠我一封信。”
何意之低头看着那缕格外扎眼的绿穗,没有拆。
两个人都没说想念。却已经替尚未到来的想念,先定好了送达的方法。
他翻身上马,走出数步又回头。
“李子然。”
“嗯?”
“别乱跑。”
他没等她反驳,便策马追上队伍。
翩然站在柳树下,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也听不见,才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平安符。
城北废书院里,游缕正看着同一片暮色。
卫清晏把三只木箱依次打开。
第一箱是太子李平览亲笔遗书;第二箱是先皇后封存的胎发与东宫旧印;第三箱是一件染血披风,内层绣着冰巾盟约拢手暗纹。
“朝中能说真话的人快死尽了。”卫清晏道,“你若再不出现,黄毅会被逼反,莅王府也保不住。”
游缕取出遗书。
三年前,真正的太子把它交给他时,只说一句:“若我回不去,替我让盟约活下去。”
他从没想过,所谓“替”,最后要披上另一个人的姓名。
“这个名字不属于我。”
遗书只写持印者可代行守约之权,并没有要求他冒充太子。
可若他以莅王世子李子思归来,皇帝可以说他为父报仇、构陷朝臣;只有太子从深渊生还,旧案才有资格重新打开。
更残酷的是,先皇后当年以逆命秘法救下的不止李平览一人。
崖底两人血息相混,云参树把太子命数与李子思形貌缠在一起。树留下他的命,却让他渐渐失去本来面目。
这正是换土之债。
每以“李平览”之名向前一步,李子思便会在世上淡去一分。
“现在只有你能穿上。”卫清晏道,“没有别人能代。”
游缕闭上眼。
脑中闪过莫忘谷麦田、翩然哭红的眼睛,也闪过平玉年幼时站在东宫树下,接住竹蚂蚱的样子。
他知道妹妹正在长大。
也知道自己一旦走到光下,便再没有资格以兄长身份回到她身边。
良久,他握住东宫旧印。
“准备吧。”
卫清晏躬身:“殿下。”
游缕没有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熄灭。
他在纸上写下“李平览”三字,笔锋与遗书一模一样。
那个他从未想要的名字,终于落到肩上。
换土树的力量在纸上名字落定时开始回应。
游缕脸侧像有一层极薄水光掠过,眉骨、鼻梁与唇线缓慢向李平览的轮廓靠近。过程没有刀伤,却比刀更疼,像有人从骨头里一点点擦掉李子思。
卫清晏第一次收起所有玩笑:“若有一天连你自己也认不出呢?”
游缕看着镜中逐渐陌生的脸:“那便让证据认得。”
他把半只竹蚂蚱锁进最底层木箱。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怕自己有一天只记得它重要,却想不起为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