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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母亲藏了三年的真相 何意之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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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之离京后,翩然把王七说出的名字誊了三遍。
第三遍写到“李子思”时,墨在纸上洇开。
她盯着那团黑,想起游缕替卫清明施针的手,想起他听见“太子”时突然安静的神色,也想起哥哥小时候教她写字,总嫌她下笔太重。
相似太多。
多到她不敢把它们放在一起。
她带着那张纸去见祖平瑶。
王妃正在佛堂抄经。窗外树影落在发间,翩然这才发现母亲鬓角已经白了很多。
莅王死后三年,祖平瑶从未在人前失态。王府账目、旧部安置、女儿起居,样样不乱,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可墙也会旧。
只是住在里面的人总看不见。
翩然把纸放在经卷上:“母亲,哥哥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风度深渊,对不对?”
祖平瑶笔没有停:“王七疯癫多年,不可尽信。”
“那父亲为何死?”
“坠马。”
“父亲十二岁便能在山道纵马,会在一条平坦官路上无故坠亡?”
笔锋终于顿住。
翩然继续道:“婚礼死了李大学士,宫宴死了顾庭松,愿意作证的赵恪也死了。蝎卫在找凤林羽,三年前败仗与冰巾盟约有关。母亲,你什么都知道,却还要我装不知道。”
祖平瑶放下笔。
那双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疲惫。
“锦儿。”
老婢进来,关严门窗。
她十四岁随祖平瑶陪嫁,如今鬓发全白,仍穿同样颜色的青衣。
“夫人,”锦儿低声道,“姑娘已经走到这里,瞒不住了。”
祖平瑶久久不语,最终从佛龛后取出一只落灰木匣。
匣里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旧信、一块断裂马镫和半幅被火烧过的地图。
最上面是一张孩童字帖。
李子思十岁写“守”,总把最后一笔拖得过长。莅王在旁批:“守不是困,护人亦要留路。”
翩然小时候看不懂,把父亲批语涂成一只乌龟。哥哥替她认错,被罚在廊下站半日。
祖平瑶指腹抚过那团幼稚墨迹,眼神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父亲出事后,子思一夜长大。他问我,若真相会害死全家,还要不要送出去。”
“你怎么答?”
“我说,人先活着。”
“他没听。”
“他像你父亲。”祖平瑶苦笑,“也像你。越叫别去,越觉得那条路非走不可。”
地图画着风度深渊三条隐道,边角盖有太子李平览与莅王李清远私印。
冰巾盟约订立后,三国表面休兵,暗中都想取出深渊三宝。莅王与太子主张重修盟约、封死入渊路,因此得罪的不只阳炙与遂平,也有端立朝中靠军资、私盐、边贸发财的人。
皇帝起初支持,后来却越来越忌惮。
太子与莅王军中声望太盛,新政又要清查盐铁、军粮与宗室田产。每查一项,便会触动一群人的利益。
“父皇担心他们借盟约结党。”翩然低声道。
“他不是担心。”祖平瑶望向皇城,“他认定了。”
三年前,莅王查出宫中有人向蝎卫泄露边防,准备与太子一同上奏。奏疏尚未递出,皇帝便命他出京巡视。
途中马镫皮扣被人以红藜汁浸软,遇雨即断。
莅王坠入山涧,随行亲卫无一生还。
朝廷结论是意外。
“这块断镫,是锦儿从尸身旁捡回。”祖平瑶把冰冷铁器递给她,“宫中尚乘局才用红藜养皮,外面买不到。”
锦儿取出红藜和两段旧皮扣。
一段浸清水仍坚韧;另一段浸红藜汁,表面看不出变化,遇热水一冲却从内里崩裂。
“王爷出事那日先暴晒,午后骤雨。”锦儿道,“皮扣正好在最陡山道断开。出库簿少了一页,值守马官三日后投井。”
翩然亲手掰开第二段皮扣。
断面与父亲马镫的纤维一模一样。
过去“坠马不是意外”只是母亲口中的真相。
如今第一次有了可以被别人看见、重复验证的形状。
“父皇知道?”
“至少知道有人要你父亲死。”
“哥哥呢?”
祖平瑶闭上眼。
莅王死后,李子思带着父亲留下的内奸名册追往北境。他不是去参战,而是要把证据交给太子。风度深渊山崩后,名册、太子与李子思一同失踪。
祖平瑶只收到一只烧焦竹蚂蚱。
“所以你们立了牌位。”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折磨人。”祖平瑶声音很轻,“立一块牌,至少能骗自己这件事有结尾。”
翩然几乎脱口说出游缕。
最后却忍住。
她没有证据。
不能因为想念,便把一个陌生人强行认作哥哥。
祖平瑶抬手抚过她头发,像很多年前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翩然忽然想起父兄出事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夜夜抱竹蚂蚱等门响。祖平瑶从不说“他们不会回来”,只陪她把门灯点到天亮。
后来翩然终于不等了,母亲却仍让门房每夜留一盏灯。
整整三年,没有断过。
原来母亲并不比她更会放下。
只是一个人必须装作已经放下,家里其他人才敢继续过日子。
“你父亲守盟约。”祖平瑶道,“我守你。可我能替你挡的路,到这里便快尽了。”
她把木匣推到女儿面前。
祖平瑶没有让她立刻抱走。
她要求翩然把每封信按日期、收信人、印泥与纸张分别登记,再把最关键的三份证据各抄两本:一本留王府,一本交卫清明,一本藏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连我也不能知道?”翩然问。
“因为人会被抓,会被逼,会在以为自己撑得住时说出不该说的话。”祖平瑶道,“真正的保护不是相信谁永远不会背叛,而是让他即便撑不住,也交不出全部。”
母女抄到深夜。翩然手腕酸得发抖,祖平瑶坐在对面替她磨墨,像她幼时临帖。
厨房送来一碗热汤,两人一人喝一半。谁都没有再提父兄,却都知道,这也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安静地同坐一案。
“现在,轮到你。”
翩然低头看木匣,忽然说:“我不想轮到。”
这句像小孩子的话,让祖平瑶眼眶一下红了。
“我也不想。”她终于承认,“我想让你继续偷懒、钻狗洞、把鸳鸯绣成鸭子。想让所有人说你没出息,也好过有一天别人跪在我面前夸你死得有价值。”
翩然眼泪瞬间落下来。
祖平瑶替她擦掉:“可门已经开了。母亲能做的,不是骗你外面没有风,而是教你怎么关窗、怎么留路、什么时候一定要跑。”
翩然没有立刻接。
“我会怕。”
“怕才知道命重。”
“也可能做错。”
“做错便改。你父亲也不是从不犯错。”
“若我连累王府呢?”
“王府早在局里。”祖平瑶看着她,“你不是把灾祸带回来的人。灾祸一直在门外,只是从前有人替你关着门。”
翩然望着母亲,忽然俯身抱住她。
祖平瑶身体一僵,片刻后才抬手按住她后脑。
“怕便回来。”
翩然没有答应。
她只是把那一刻记得很牢,仿佛已经知道,往后会靠这点温度走很远。
当天夜里,游缕在城北书院整理三年名单。
李道衡、顾庭松、赵恪、清风、莫良之、风度深渊旧部……一张张纸铺满长案,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截断的家。
卫清晏问:“明日便可入朝,为何还看这些?”
“不能只记得案子。”游缕把名单收好,“案卷写‘死一人’,世上却会空一张饭桌、一间屋、一辈子等候。只记数字,迟早也会把人当棋。”
他在“莅王遗眷”四字上停住,另写一道密令,命暗卫增守王府。
写完,他从怀中取出半只旧竹蚂蚱。
另一半在坠崖时遗失。
他不知道翩然正隔着半座城,看着一只同样的竹蚂蚱。
兄妹二人各守一盏灯,都以为另一人走在自己看不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