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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观星台杀局 观星台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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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建在皇城西北,九层石阶依山而起,顶端是一架巨大的浑天仪。
老太史裴贞守在台下。
他七十有三,身形枯瘦,怀里抱一卷星图。见卫清明独自前来,只问:“大人信星吗?”
“信它们不会为人改位置。”
裴贞笑了:“星象不说谎,说谎的是看星的人。”
三年前风度深渊战败,皇帝命钦天监以“荧惑逆行”解释军情失误。裴贞不肯,在星图旁另留一笔:是夜星行如常。
那行字让他从监正贬成守台史官。
“赵恪是我学生。”
他把一幅地形图塞给卫清明:“台上七处风孔、两条暗梯都标了。铜磬新换过,香炉也不是旧物。”
子时将近,卫清明登上顶层。
台上只有一名小道童守香。见他到来,道童行礼退下,脚步快得异常。
十二片薄磬悬在铜环之间。
夜风穿过风孔,薄磬依次震响,音高正好构成《凤羽哀鸣曲》前半段。
卫清明立即屏息,仍晚了一步。
午后他奉旨阅过礼部送来的星祭册,册页那缕极淡香气便是乾坤定香引。此刻弦音一响,胸口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四肢迅速麻木。
“礼成。”
暗处有人低笑。
八名蝎卫从浑天仪后现身。
首领没有立刻杀他,而是把一封伪造遗书放上案。遗书写卫清明畏罪自尽,承认与段延奇勾结、谋害朝臣。
“原来‘礼’是我。”卫清明倚住铜栏,“杀主查官,再送皇帝一份认罪书,确实厚礼。”
“卫大人太聪明。”蝎卫首领道,“不能为我所用,活着很麻烦。”
卫清明忽然抬手,袖中烟丸砸进香炉。
白烟炸开。
他拔出软剑,第一剑割断最近的铜磬悬线。乐声缺一音,心口绞痛稍缓。
蝎卫一拥而上。
台下,翩然与何意之等在第二道石门外。
按计划,一炷香内无信号,便强行登台。香刚燃到一半,顶层传来金属崩断声。
出发前,平玉只从宫中送来一张空白纸。纸角以针刺出十二个小孔,正对应观星台十二片铜磬。第七孔旁多一道划痕,意味着那里有暗梯。
卫清明把纸看完便烧掉。火焰烧到末端时,纸背浮出一句极淡的话:别把自己也查成证物。
他没有回信。只把平玉曾交给他的凤钗留给翩然,作为必要时调动宫门禁军的凭据。
“你们两个为什么什么都不直说?”翩然问。
卫清明道:“宫中直说的话活不久。”
翩然把凤钗收入袖中:“那以后出了宫再学。”
“出事了。”翩然抬头。
守门禁军列阵:“无旨不得登台。”
何意之手按剑柄:“让开。”
“何公子,这里是皇城。”
“他若没下来,我便上去抢人。”
语气不高,半点不像玩笑。
翩然从袖中取出平玉凤钗:“公主密令,观星台有刺客。”
禁军领队认得凤钗,仍迟疑:“陛下有旨——”
“等你请完陛下,台上的人已经死了。”翩然把钗尖抵住掌心,“今夜若误闯,罪由我担;若真有刺客,你拦在这里,便是同党。”
阵势松动一瞬。
何意之已经越过第一排刀锋。
米娅在后面撒出一把胡椒粉,守门禁军齐齐打喷嚏。
她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却仍趁乱把守门军牌全抄了一遍。方才最坚决拦路的两人,腰牌编号与当值册不符,是临时换入。
“你们上去!”米娅把真正的禁军领队从人群里拖出来,“下面的假货我盯。”
她不是何意之需要护在身后的义妹。今夜,她第一次独自守住了他们的退路。
“对不住!”她边跑边喊,“我下次换不辣的!”
翩然跟着侧梯登台,一路剪断控制铜磬的细索。铜边割破手掌,她也没停。
顶层,卫清明已退到浑天仪边缘。
毒让他视线重影,左肩又中一刀,脚下便是百丈悬壁。
蝎卫首领抬掌逼近:“给你查案权的人,才最想要一个假结局。卫大人真以为皇帝不知道?”
这句话比刀更冷。
卫清明知道对方在挑动疑心,也知道其中未必全是假。
一柄短刃刺向他心口。
折扇从夜色中旋来。
扇骨如刃,准确割断首领腕筋。
卫清晏从浑天仪铜环顶端跃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六名无徽黑衣人,招式简洁狠辣,显然与蝎卫交手已久。
“兄长,”他落地时仍带笑,“一个人逞强,不是好习惯。”
卫清明眼中没有获救的轻松,反而更警惕:“你为谁做事?”
卫清晏折扇一展,挡开短刃:“为一个死了三年、又不能真死的人。”
“谁?”
“太子。”
两个字落下,卫清明手中剑几乎一顿。
何意之与翩然也在此时冲上顶层。
何意之先毁香炉,再以剑鞘震断最后三片铜磬。失去弦音,乾坤定催发减弱,卫清明终于稳住心脉。
翩然扶住他:“能站?”
“能。”
“不能也说能,你们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卫清明看她一眼:“此刻不适合训人。”
“那回去再训。”
蝎卫首领见大势已去,咬碎口中毒囊。
何意之扣住他下颌仍迟一步。
那人倒下前只留半句:“凤羽已醒……太子回京,正好……”
其余蝎卫或死或逃,无一生擒。
裴贞从暗梯登顶。
他捡起伪造遗书,先闻纸,再把纸角靠近残火。纸面浮出极淡星纹水印,是礼部专供观星台的宿宣纸;墨中赤石粉,则只用于尚书省密折。
“纸从礼部来,墨从尚书省来,人却是阳炙蝎卫。”老人把证物交给卫清明,“外贼能走到这里,是一路有人替他们开门。”
赵恪没写完的“门内”,终于有了落进案卷的证据。
卫清明让裴贞当场写下验纸方法,又命两名互不相识的禁军分别抄录。每名在场者写下登台时辰、刺客人数与铜磬位置,封进不同信匣。
有人不解为何如此麻烦。
裴贞只道:“今夜若只剩一份口供,明日便可被改成另一种天象。”
翩然把磬弦分装三处,何意之拓下死者鞋底蝎纹。
他们不再把真相交给某一位“大人”保管。
而是拆成许多彼此印证、无法同时消失的碎片。
天边将亮未亮。
卫清明盯着弟弟:“太子三年前坠入风度深渊,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不等于死。”
“你见过他?”
“见过。”
“他是谁?”
卫清晏合拢折扇:“等他愿意站到光下,兄长自然会知道。”
说罢,他转身下台。
经过翩然身旁时,目光在她腰间竹蚂蚱上停了一瞬。
“你认识这个?”翩然问。
卫清晏脚步未停:“认识它的人,比郡主想象中多。”
何意之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高台寒风。
“手。”他说。
“什么?”
“流血了。”
翩然这才发现掌心被铜丝割得一片狼藉。
何意之皱着眉替她缠布,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疼便说。”
“说了能不疼?”
“不能。”
“那说什么。”
何意之低头打结:“至少我知道。”
翩然忽然安静下来。
观星台上的风吹散残香,却吹不散新的疑问。
如果太子真活着,为何三年不归?游缕为何像个亲历者?竹蚂蚱、云参树、莫忘谷与风度深渊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天边第一缕光落下。
卫清晏的白衣已经消失在长阶尽头。
而他留下的那句“太子活着”,像一枚新的火种,落进所有人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