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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证人会笑着死 赵恪答应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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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答应作证的第二日,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是禁军左统领,也是婚礼当日负责祭礼台外围守卫的人。卫清明从教坊司乐籍查出三名临时换入的乐师后,赵恪主动递信,说自己曾在暴雨前看见一辆没有宫牌的乐车从西角门驶入。
约定见面时辰是巳时。
卫清明提前一刻到,书房门却从里面闩着。
撞开门时,赵恪端坐案前,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压住半行供词。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与顾庭松一样。
供词只写到:西角之车非外来,门内……
最后一笔向下拖得很长。
纸背黏着几点金色铜屑,与观星台浑天仪所用鎏金铜一致。
仵作验遍茶水、笔墨与衣物,没有柳下美。只有书案旁青铜炉留着陌生香气,窗下挂一架新铜磬。
风从窗缝吹进,铜片相撞,发出极细和音。
“乾坤定。”卫清明道,“香为引,声为门。毒根早已种下,今日只需等风。”
凶手不用入府。
甚至不必知道赵恪何时落座。
他们只要算准风。
赵夫人没有哭闹,只从内室取出一只裂开的铜哨。
赵恪守西角门二十年,每辆无牌车入宫,他都会吹一短两长三声。婚礼那日,铜哨忽然不响,事后才发现哨芯被香膏堵住。
“他这几夜一直练怎么把话说清。”赵夫人指着案下被磨出痕迹的青砖,“怕自己临到卫大人面前又退缩,便一遍遍对着空椅子讲。”
她没有求报仇。
只要求把丈夫没写完的半句话收入正式案卷。
“一个人的死若只剩‘暴毙’二字,凶手便连他最后想说什么也杀了。”
卫清明郑重应下。
他让仵作保留赵恪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把未完供词原件、拓本与赵夫人口述分别封存。三份封泥用不同颜色,送往大理寺、御史台与平玉手中。
张舍人派人来催,称陛下要尽快以“旧疾暴亡”结案。卫清明只回了一句:“旧疾不会提前准备遗书,也不会堵住铜哨。”
平玉收到供词副本时,把“门内”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命人抄掉赵恪写歪的最后一笔。一个人在临死前拼命想留下的痕迹,不该被书吏为了整齐而修正。
她又将一枝白菊送到赵府,没有落公主名号。赵夫人看见花梗上系着的细线,认出是婚礼同心绸拆下的一缕,终于在丈夫书房里哭出声。
赵恪死后不到一个时辰,皇榜贴满全城。
榜上称段延奇勾结定北军旧部,连杀朝臣,意图为黄毅谋反开路。段延奇从嫌犯变成谋逆首恶,凡举报同党者赏银百两。
榜文用的是尚书省最快的急墨,赵恪尸身尚未入殓,罪名便已写得完整。翩然让人拓下张贴时辰,又查到印榜纸在赵恪死亡前一夜便从礼部领出。
换言之,凶手不仅知道赵恪会死,连死后要把罪推给谁都提前写好。
何意之看着拓本,手背青筋绷起:“段大哥在牢里,黄将军在北境。他们把不能开口的人写成最方便的凶手。”
翩然把拓本折好:“所以我们不只要证明段护军没杀人,还要证明这张榜在死人前就准备好了。”
冤案最难推翻的从不是一句假话。
是一整套比真相更早到场的文书。
刑部外很快围满人。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烧掉家中珍藏的定北军战旗。三年前被传唱的英雄,一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逆党。
翩然站在告示前,久久没动。
李道衡、顾庭松、赵恪。
三人分别掌握婚礼乐籍、旧案奏疏与西角门记录。
凶手不是逢人便杀。
是在一张名单上逐个划去名字。
“他们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何意之站在她身侧。
“说明身边有眼睛。”
“也说明赵恪不是最后一个。”
教坊司线索指向西市香商。
翩然与何意之一日走了十七家香铺,直到日落,才在一间门脸狭小的苏记香行闻到同样的迷迭香。
掌柜老苏年近六十,左眼浑浊,右手缺一根小指。见香粉放到柜上,他先说不识,随后又说从不做西域生意。
说话时,目光不断往后门瞟。
何意之守住门口。
翩然没有逼问,反而拿起旧账慢慢翻。
账上每月初一都有一笔空白支出,银钱不多,落款只画一个圆。支出之后,老苏总会关门半日,带两份干粮、一件干净衣裳和一双新鞋去西城门。
翩然看见柜下整齐放着六双没送出去的鞋。
第一双大,后面一双比一双小。
不是孩子脚变小。
是老人等得太久,怕自己记错儿子的尺寸,越做越不敢相信。
“苏桐失踪多久了?”翩然问。
老苏猛地抬头。
供桌上压着一块“苏桐平安”的木牌,旁边长明灯半年未熄。
“你儿子?”
老人靠在柜台上,像忽然老了十岁:“半年。”
苏桐原是香行伙计,熟悉各类香。半年前有人请他配迷迭与月见末,他不肯,第二日失踪。此后每月初一,老苏都会收到纸条,叫他送指定香料到城门外。若敢报官,只能收尸。
“你照做了?”何意之声音发冷。
“我还能如何?”老苏眼里全是血丝,“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我帮他们,也是帮我自己还能等下去。”
何意之想说什么,被翩然轻轻按住手臂。
“你每月去城门,不为见他?”她问。
“不为见。”老人看着长明灯,“只为还能等。”
翩然忽然想起祖平瑶每夜留在王府门口的灯。
她从前觉得母亲不许提父兄,便是已经认定他们死了。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嘴上说不等,身体却会年复一年把灯芯剪好。
何意之也安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每次回京都绕过何家门前,却从不真正进去。那大约也是一种等——等某扇门先承认曾经把他关在外面。
两人谁也没有戳破对方。只是离开时,何意之替老苏把快熄的长明灯添满了油。
屋里沉默很久。
老苏最终从暗格取出密封瓷瓶。瓶中香粉分两层,上白下青。
“白的是迷迭,青的是月见。混入乾坤定香引,毒发更快。”
他又交出一枚铜扣,扣背刻着蝎尾。
铜扣边缘有一处被牙咬出的凹痕。老苏说苏桐小时候紧张便爱咬东西,失踪前夜把扣藏在衣柜,显然是刻意留下。
翩然让老苏咬另一块软铜作比,齿距完全相合。一个普通伙计无法写密信,也未必敢留下姓名,只能用从小改不掉的习惯证明:这件东西确实经过他的手。
“他不是只在等你救。”翩然把铜扣封好,“他也在想办法带你找到他。”
老苏背过身,肩膀许久没有停下颤动。
“这些不是我配的,是琴师素问每月派人来取。她住城南青梧巷,每逢取香前一日,都会去白塔寺。”
“她是蝎卫?”
老苏摇头:“第一次来时,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后来便不哭了。人连哭都不敢,多半是怕。”
翩然离开前,没有许诺一定找回苏桐。
她只把六双鞋尺寸全记下,交给何意之暗查近来添置同样尺码童鞋的宅院。
“你为何不让我问他送过多少毒?”走出巷子后,何意之问。
“现在问,他只会说谎。”翩然道,“人守着最后一点念想时,真相未必比念想重要。先让他相信我们不是来夺走儿子的,他才会说能说的。”
“你倒会看人。”
“段护军教的。毒不只在药里,怕也不只在脸上。”
经过卖平安符的小摊时,翩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往前走。
何意之看见了,没有问。
他折回去,买下一枚最普通的黄纸符,悄悄收入袖中。
当夜,陈砚送来的布信到了卫清明手里。
段延奇写:蝎卫寻凤林羽;平安思是旧战余毒;刑部新押香商梦中曾念“十五观星,礼成血祭”。
卫清明把信铺在灯下。
翩然带回的素问线索、赵恪未完的“门内”与段延奇的八个字,像三条细线,缓慢绞成一根索。
索的另一端,正系在皇城西北最高的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