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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凶器不是香,是一段曲 教坊司的夜 ...

  •   教坊司的夜有两层。

      前院灯火通明,酒香、脂粉与笑声拥在一起;越往后,灯越少,墙越高。没有资格登台的姑娘、病得不能见客的乐伎、得罪过贵人的人,都住在那些不见月光的院子里。

      掌事凌雪站在两层夜色交界处。

      她年近四十,一身素紫,发间只簪银钗。看完卫清明的令牌,又看了看何意之腰间的剑,神色不冷不热。

      “卫大人查案,为什么不亲自来?”

      翩然道:“他一来,想让他看见的人都会消失。”

      “那我为什么帮你?”

      “因为有人借教坊司杀人。今日死的是朝臣,明日也可能是这里的姑娘。”

      凌雪盯她片刻,侧身让路:“跟紧。看见什么都别大声。”

      经过后廊,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正跪着擦地,手背有新鞭痕。见凌雪过来,慌忙拉袖。

      凌雪没有当众询问,只解下披帛搭在她肩上,叫嬷嬷带去上药。

      “这里的人都叫你妈妈?”翩然问。

      “不是亲热,是没别的称呼。”凌雪淡淡道,“脏地方也能藏干净人。她们叫一声,我便得让她们活。”

      她年轻时也是乐伎,见过有人因弹错一个音被折断手指,也见过十五岁的姑娘被赎走三日后抬着回来。后来旧掌事病死,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拿钱离开,她却接下这座人人嫌脏的院子。

      “我救不了所有人。”她握着后院钥匙,“只能让账上少几个无故病亡的名字,让新来的孩子先学会写自己姓名。知道自己叫什么,便不容易被人当成一件东西。”

      翩然想起莫忘谷墙上的“来者失其名”。

      原来人间与生死夹缝一样,一个人最先被夺走的,往往都是名字。

      最偏僻的小院从外上锁。

      门一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其中夹着一缕迷迭香。

      琴女费双儿蜷在墙角,怀里抱着断弦琵琶。她原是教坊司最好的琵琶手,半年前却用簪子划伤自己的脸,从此疯癫。

      何意之留在门外。

      翩然没有靠近,只在旧琴旁坐下。

      李子思以前教她学琴,见她总偷懒,便把曲谱改成竹蚂蚱、糖糕和纸鸢的图样哄她记。她记得最熟的一首叫《归风》,也是李道衡生前最爱听的曲子。

      第一声琴音落下,费双儿肩膀猛地一颤。

      翩然慢慢弹完前八节,到第九节故意停住。

      黑暗中传来沙哑声音:“错了。”

      “哪里错?”

      “这里应转宫音。”

      “李大学士也这样说过?”

      费双儿骤然抬头,空洞眼里涌出惊恐:“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你放的是迷迭香?”

      “他们说不会死人……只是让李伯伯头晕,让他听不清婚书。他们只要拿一封信。”

      那封信原藏在婚书第四页夹层。

      李道衡上祭台前发现婚书被换,临时改动《凤羽哀鸣曲》最后两个音,想以东宫旧暗号提醒平玉。蝎卫察觉,逼费双儿按原谱弹奏,以被掳走的琴童性命威胁。

      “每个音都有意思。”费双儿用颤抖手指在地上画出七点,“前四音是风度桥,后三音是北斗。李伯伯说,若有一天不能开口,就让曲子替他说。”

      翩然立即想起竹蚂蚱上的北斗墨痕。

      北斗斗柄随季节而转,中秋时恰指向皇城西北——观星台。

      费双儿又说,蝎卫拿走的婚书夹层其实是空的。真正的信早被李道衡转移。

      “所以他们还会杀人。”翩然道。

      凌雪脸色发白:“李大人知道凤林羽的下落?”

      “凤林羽……”费双儿喃喃,“他们一直问。他不说。他们便说,死人总会开口。”

      “谁让你做的?”

      “黑衣人,手上有蝎子。”

      她抓挠自己的脸:“我弹了曲。我的手脏,脸也脏。我不配再见李伯伯。”

      翩然按住她的手。

      “迷迭香不会杀人。”

      费双儿怔住。

      “它只是诱门。真正杀死李大学士的是乾坤定。”翩然看向断弦,“有人早把香引种在他身上,琴弦的第十三音才是催毒之声。你做错了事,但杀人的手不止你的。”

      门外,何意之问:“弦音真能杀人?”

      凌雪低声道:“乾坤定分香与声。寻常人听不出那段窄弦震,接触过香引的人却会在一瞬封心。”

      暴雨、湿气、香引、琴音。

      婚礼杀局终于闭合。

      费双儿突然像被扼住喉咙,整个人剧烈抽搐。

      翩然在她后颈找到一个极小针孔,四周浮出幽蓝斑纹。

      “幽昙引。”何意之脸色一变,“有人早给她下了长伏毒,一旦说到特定之事、情绪激荡,毒便发作。”

      凌雪立刻取药。

      何意之用手臂稳住费双儿,任她指甲抓破袖口。翩然按着穴位,不断叫她名字。

      “费双儿,听清楚。你不是琴女,不是证人,也不是凶手。你叫费双儿。”

      半炷香后,毒势终于压下。

      凌雪打开一册从不交官府的私账。

      账中不记银,只记姑娘原名、籍贯与愿望。费双儿那页写着:擅琵琶,爱桂花糕,怕雷,想赎身后在城南教孩子认字。

      “官册若说她疯死,”凌雪道,“至少还有一本账记得她原本想怎样活。查案可以用她的口供,但不要让她最后只剩‘证人’两个字。”

      翩然郑重点头。

      “把她换到没有香炉、没有琴弦的房间。乾坤定要两引齐全,断一处便少一分危险。”

      凌雪当即命人把后院最旧的绣房腾空,又让三个与费双儿身形相近的姑娘轮流穿她衣裳出入,制造她仍被锁在原处的假象。真正的费双儿则改名“阿桂”,混进洗衣婆子中。

      “她若活下来,官府会不会仍按从犯治罪?”凌雪问。

      翩然没有许下轻飘飘的无罪:“她做过什么,要写清;她因谁被胁迫,也要写清。错不能抹,怕也不能被当作不存在。”

      何意之站在门外听见,第一次明白翩然查案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她总在意那些最容易被案卷缩成一个称呼的人——疯琴女、老骗子、嫌犯、弃子。

      她似乎天生讨厌别人替一个人把余生写完。

      离开前院时,米娅已经带人找到了失踪琴童。

      孩子被藏在一只运香琴箱里,嘴被布堵住,手腕有勒痕。米娅抱着他出来,眼圈红得厉害,嘴上却凶:“哭什么?糖都给你了,再哭便要还我。”

      孩子一边哭一边把糖攥得更紧。

      他叫阿禾,并不是原本失踪的周小满,却认得同箱另外几个孩子。阿禾说,小满被转去一处能听见钟声、闻到鱼腥的院子。

      凌雪立刻画出城南三处可能地点,何意之派人沿河查找。当天夜里,周小满与另外四个孩子在鱼胶作坊被救出。

      老周见到孙子时跪在地上,几次伸手又不敢碰,像怕孩子知道自己为救他害过什么人。小满却先抱住他,只问:“爷,你怎么瘦了?”

      翩然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救回一个人并不能让错误消失,却至少给了他们往后亲口说清的机会。

      何意之看她:“谁教你单独追车?”

      “你。”

      “我何时教过?”

      “你每次都这样。”

      何意之无话可说。

      教坊司外,月色把三人影子拉得很长。

      翩然梳理道:“迷迭香不是凶器,是门;乾坤定才是刀。凤羽哀鸣曲既催毒,也是传讯暗号。段延奇身上的平安思,只是嫁祸。”

      何意之接道:“凶手杀李大学士,是为了凤林羽线索;嫁祸段大哥,是为了把旧战的罪推给定北军。”

      两条原本分开的线,终于扣在一处。

      刑部地牢里,段延奇也在这夜拆开自己的护腕。

      李道衡临死前抓过那里。夹层里果然黏着一小片冰蓝丝线,不是婚服之物,更像冰巾盟约正本的缚卷线。

      他把丝线缝进布信,写下:

      蝎卫寻凤林羽。婚礼之死,始于三年前。

      陈砚巡夜经过。

      段延奇把信递出去:“送给卫清明。”

      陈砚没有接:“我凭什么替谋逆犯传信?”

      “凭你二十年前那句真话。”

      两人隔着牢门对视许久。

      陈砚最终把布信收入袖中,仍是什么都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凶器不是香,是一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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