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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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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房,傅措根本坐不住,眼神时不时往窗外飘,梁非正在考弟子们开方时忌讳一同放的药
材,看见傅措心神不定的样子,几次咳嗽示意却得不到回应,梁非有些无奈的头疼。
“阿措,我刚才讲到哪里?”
“啊?”傅措猛地扭过头,慌忙低头翻书,顺便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师兄,“师兄,大师兄讲到哪里了?”
梁非走过来,用手中的书卷敲了敲傅措的头:“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装着些什么,虽我讲的内
容有些枯燥,却是身为大夫需时刻牢记的东西,将来坐诊开方,稍有马虎不慎,都会伤害到病
人。”
傅措垂下眼点头,手指抠了抠书脊。
梁非眼底划过一丝不忍心,低声说:“这月末我便要下山去青州找师兄一同出诊,我不在的一个
月,二师兄会替我,吴道蕴的性子你也清楚,他可没有我耐性好,你乖一点,能少在他那受点苦
头。”
傅措皱眉:“这月便要走了吗,这么快。”
梁非轻笑:“下月我就满十六了,十六岁的弟子下山试诊不是历届悬壶堂弟子的规矩吗?”
“可是,大师兄的生辰……”傅措有些难过,自己每年的生辰,梁非都会精心为自己准备,本来
打算趁大师兄十六岁的大日子为他好好过一个生辰宴……
梁非眼中闪过情愫。
“师哥要走,我们就提前给他办了呗,连着送别宴一道办得了。”吴道蕴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
来。
众弟子也纷纷迎合,课堂的话题瞬间就引到了宴席上来。
梁非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那么远,正打算喝止,穆风涯推门进来了。“梁非,你同我来。”梁非应了一声,放下书,散了课堂随师父出门。
“对了,阿措,斐钰的药我已经煎好,你尽快给他送去,记得让他趁热喝了。”
“好!”傅措一个箭步冲出座位。
煎药房内,一个九成新的紫砂瓦罐咕嘟咕嘟地煮着药,傅措取过麻布,握住瓦罐两边手柄,倒
入旁边托盘内的白色瓷碗中。傅措低头闻了闻,竟比常日里的药汤还要闻起来苦几分。傅措微微皱
眉“他竟每日空口喝这般苦的药吗?”摸摸袖子,还有藏着着几颗蜜饯,这还是托买菜的嬷嬷替自己
下山买的,傅措寻来一个碟子,将纸包里剩的蜜饯取出三颗来。
端着托盘来到竹离院院门口,傅措莫名有些紧张,几个深呼吸,她推门进去。
斐钰坐在竹林前读书,薄唇轻抿,白玉笏般的手指翻过一页书,身后的竹林有风吹来,他盖在
腿上的毯子边角微微晃动。
傅措突然有些羡慕他手中那本书。
听见声响,斐钰抬起头望过来。
傅措登时起了逃走的念头,她咬了咬嘴唇,把盘子放在庭院内的石桌上。
“斐钰哥哥…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我是悬壶堂的弟子,我叫……”
“我记得你,你叫傅措。”
多年后傅措再忆起那年第一次听见斐钰唤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竟然可以像用琴声一样悦
耳。
“把药放那吧,我一会会喝。”斐钰看看手中仅剩几页便读完的书,对傅措说道。
傅措不应,只站着沉默地望着斐钰。
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斐钰有些疑惑,转过头问傅措:“可是还有什么事吗?”
“师父说,药得趁热喝。我得看着你喝完。”
斐钰失笑,合上书,转动轮椅朝石桌这走来。伸手拿药碗,看见碟子里的蜜饯,斐钰弯了眼
角:“这是你给我准备的?”
“嗯,我倒药的时候闻着这药苦味甚重,想着如果有甜味的东西能压一压苦味也好。”傅措有些
脸红,快速撇了一眼斐钰的脸,又将视线重新放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
“傅措妹妹有心了。”斐钰嘴角噙笑,将药一饮而下,脸色不改,捏起一颗杏子放入嘴中,蜂
蜜与果脯的甜味在唇舌间弥散开来。
“不过傅措妹妹以后再不必替我准备蜜饯了,这应是你爱吃的零嘴,住在山上买起来也并不方便,就不必再分与我了,而且,我从小喝药长大,这点苦味我早已习以为常。”斐钰
“我不要紧的!我托嬷嬷替我带了许多,一个人也是吃不完的。”傅措捏着裙边,忙不迭地说。
“而且,谁能真的习惯苦味呢,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师父常常煎药给我,哪回若是没了糖或蜜
饯,便是哭闹着不肯喝的。”傅措不禁回想起那时师父满院子追着自己喂药的样子。
“傅措妹妹如此说来,我再推脱便显得无理了,那就麻烦你了。”斐钰抬头望着傅措,目光柔和。
“嗯,好!”傅措瞳孔里亮晶晶的,那过于真挚的神色让斐钰有些惊讶的微微抬眉,旋即又笑开
了。
“那就不打扰斐钰哥哥了,我先走了。”傅措担心自己再呆下去,怕是心脏要跳出来了。
“好,慢走。”斐钰望着傅措出了院子,又转动轮椅准备回到刚刚看书的位置。
“对了!斐钰哥哥!”傅措突然从门外探出头来,斐钰扭过头来。
“我以后……能管你叫钰哥哥吗?这样比较亲近些……”
“当然可以。”
傅措按捺下心中的窃喜,扮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以后钰哥哥也可以唤我阿措,师
父和堂里的师兄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阿措。”斐钰微微一笑,随傅措心意地唤了一声。
“那……钰哥哥再见。”这平日被无数人日日唤的名字今日听起来如此新鲜悦耳,傅措登时脸红
的像院落里开的蔷薇花,用仅剩的理智说了声再见,飞奔回了自己屋子。
傅措向一阵飓风刮回自己屋子,阖上门,傅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尖叫了,她在原地旋转着蹦
跳了好几下,才觉得心中的激动平复了一半。
在庭院里晾衣服的嬷嬷只来得及瞥见一道粉色身影掠过,随即便听见屋里子传来的尖叫,这可
把嬷嬷吓得不轻,忙丢下衣服进屋。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嬷嬷看见傅措不住的喘气,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上来摸她额头。
“可是发热了?脸竟这样红。”
傅措躲开嬷嬷的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嬷嬷我无事,只是……有些高兴……”傅措两手捧着茶杯,轻轻咬着杯沿。
“什么事能把我们阿措高兴成这样?”嬷嬷有些稀奇。
傅措放下茶杯,扬了扬眉毛。
“不告诉你~”
此后一日三顿,傅措都按时往竹离院送药,斐钰见了她总是笑着唤声阿措,推着轮椅来喝药,
偶尔问问她近来学医情况如何。阿措虽欣喜两人谈话渐多,可斐钰总用长辈语气同自己讲话,与不
常见的师叔们几无二致,傅措决定得想个法子。
这日吃过晚膳,傅措踱着步来到师兄们的庭院,自从上次被一众师兄弟们轰出来后,这还是她
第一次接近霜风院。
几日前梁非说了自己要下山的事,这几日悬壶堂弟子们便满心想着替大师兄办一场盛大的送别
宴,平时总一副吊儿郎当样的吴道蕴在这件事上也格外认真,指挥着一众弟子收拾屋子布置灯笼彩
饰。这时正在院子里四处检查的吴道蕴余光瞟见在庭院外来回踱步的傅措,便放轻脚步声悄悄靠近
她,猛地一拍傅措肩膀,“干什么呢,想帮忙就直接进来,你要是帮忙挂了个灯笼,你大师兄能高
兴地带着它下山。”
“那我就挂一个。”傅措踏进院子。
“挂了灯笼,顺便把门窗擦擦吧。”
“行……”
“既然擦好了,顺带着把剪纸也贴了吧~”
“嗯……”
“哎呀院子也有点脏,师妹你也扫一下吧~~”
“吴道蕴!”傅措一把将抹布扔到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某人身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全要我做!”
“好啦好啦逗你的,你放着吧。”
“哼。”傅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四处打量了一圈,问:“二师兄,这整个院子的布置,该不会
是你设计的吧。”
“正是,怎么样,不错吧?”
傅措抽了抽嘴角,望着吴道蕴由衷地说:“不错,完全体现了您的审美……艳俗。”
“嘿,傅措你找打是吧!”吴道蕴抬手想拍傅措脑袋。
“大师兄救命!”
“你大师兄可在师父那呢,看谁今天能救你,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妮子。”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众弟子是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头都不曾抬一下。
“好了好了,二师兄我错了我错了,二师兄您的审美可是超凡脱俗无与伦比,是我眼光不行,
我给您认错行吗?”傅措跑不动了,抱住脑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这还差不多,小傅措你可别忘了,等大师兄下了山就是我管你们,你要再随意惹恼我,可别
怪我狠狠罚你。”
“是是是,小的保证听您的话,不惹您生气。”傅措狗腿地附和道。
“对了,你大师兄的生辰礼物可准备好了虽说你就是拔棵草送他他也能收下,可还是好好准备
的好。”
“这还用你说,我老早就准备好了,保证大师兄满意。”
“不过……”傅措瞥了眼吴道蕴,不自在地咳嗽了声问“其实,我今天是有个问题想来请教你。”
“喔”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人总是以长辈姿态和我说话,我该怎么让他觉得我已经不是小
孩了呢?”
“你本来就还是小孩心性,哪怪的了别人。”吴道蕴有些觉得好笑,斜睨着看她“中午只不过人小
八吃了你一个鸡腿,你就生了一中午的气,这是个大人干得出的事吗?”
“那……我本来就最喜欢吃鸡腿啦,今日他突然说也不说一声就吃了,我当然不高兴啦”傅措听
他提起中午那件事,撅起来嘴。
“还撅个嘴丑死了,”吴道蕴伸出两个手指去夹傅措撅的老高的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吃到
一半跑出去送药,一送就半天,谁知道你还留着回来继续吃啊,小八也和你道歉了,你看小八晚上
连块肉都不敢夹。”吴道蕴想起晚上师弟小心翼翼看傅措脸色,一个劲扒饭的样子。
“那……除了吃饭的事呢,我还要怎么样才会显得像个大人?”
“嗯……”吴道蕴一边望着把自己扭成麻花的师妹,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判断她今日反常的原因。
“我这月便要下山……你乖一点……”
吴道蕴脑海中灵光一闪,随即有有些不可置信:该不会,小师妹这榆木脑袋开窍了吧?
吴道蕴眼珠一转,冲傅措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
“要我说啊,庄重端正一点吧。”
傅措皱起眉头:“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这个嘛……”吴道蕴心中暗想,梁非可是见过傅措把两个师弟打哭还照喜欢不误的人,审美早
就畸形了,哪还需要傅措做什么改变。
看着傅措求知若渴的神情,吴道蕴所幸就开始随意讲了:“不要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动手打
人,打扮得秀气精致一点,再懂些文采,能绣绣女红就更好了。”
“喔……”傅措似懂非懂地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谢二师兄。”傅措本想一抱拳,转念又硬生生改成作揖,然后心满意足地离
开了。
吴道蕴坐在庭院里看着傅措故作款款的走姿,觉得甚是好笑。不过若是师妹能少闹腾一些,自
己也算是为悬壶堂积了功德一件。
吴道蕴站起身来,拍拍衣袍前摆,向里屋走去。
“我这可是给师兄备了份大礼啊,不如这块端砚我就不送了,留着自己用哈哈。”
正想着,梁非踏进了院子。
“吴道蕴,你过来,我把平日带弟子们的注意事项再和你仔细说说。”梁非看了看庭院,微微皱
眉“我说过了,我的生辰不必兴师动众,你还带着师弟们越做越起劲了。”
“那怎能不好好办呢……师弟先在这里提前祝贺师兄,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吴道蕴从里屋出
来,对着梁非行了个大礼。
“去,说话没个正经。你这幅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一众弟子交给你带,师父如今年迈,又要
医治贵客,你可别让他老人家再担心思。”
“知道啦,师兄你就是操心太多,你看我能出什么岔子,我可还准备着做悬壶堂的二把手辅佐师父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