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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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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十七年夏,天下太平。
这年,十二岁的傅措没有想到就这样遇到了半生难忘的人。
那个中午,悬壶堂老堂主穆风涯外出有事,留一帮弟子在堂内料理事务,已颇有几分老堂主风
范的大师兄带领师弟们认药煎药,作为悬壶堂仅有的女弟子,傅措悄悄溜出药室,来到庭院榕树
下,朝脸上盖了一本《伤寒杂病论》,躺在堂主最爱的竹躺椅上开始午睡。耳边是聒噪的蝉鸣和鸟
儿扑棱翅膀在树枝间穿梭的声音。
“得在师父回来前醒……”是傅措临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咕噜咕噜……”从远至近传来某物压滚过青石板的声音。傅措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掀开盖在脸
上的书,未时的阳光正巧投射在脸上,她半眯着眼向正门望去,之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
背后是熟悉的一袭青衣。
傅措赶忙从竹躺椅上爬起来,擦擦并不存在的哈喇子,向师父大声问好:“师父好!”
“阿措又在偷懒啦,也亏得你大师兄心软,不舍得对你太严厉,换做你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像你
这样午睡,看要不要被罚抄五十遍《药经》”师父笑眯眯地抚了抚胡子。
傅措缩了缩脖子,朝师傅吐了吐舌头,转头看旁边轮椅上坐着的一直静默不语的少年。
已是即将盛夏的天气,少年却穿着严严实实的一身白衣,纯白的布料上隐隐可见金线的纹路,
少年肤色白的几乎可媲美他穿的衣衫,似乎察觉到了傅措的视线,少年抬起头来与傅措直视,目光
平和却带些疏离,他向傅措微微颔首一笑,不言语。
傅措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少年如玉般的面孔映在自己瞳孔里,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嘭,
嘭,嘭……”
“他长得可真好看呐。”傅措默默地想。
“他叫斐钰,以后你可以唤他钰哥哥。这半年,他会留在悬壶堂,为师给他治腿疾。婓钰喜
静,阿措你可不能太过吵闹影响他休息。”
“我哪有吵闹!”傅措脸噌得红了,向师父抗议道。
师父笑而不语,推着轮椅向内院走去:“快去找你大师兄,好好学习!日后他再这样纵容你,
我连他一道罚!”师父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些许严厉。
“喔……”傅措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向药室走去,“阿措是师门唯一的女弟子,师兄们都宠着她,
虽然天资聪慧,却少了些韧性与耐性……”远远听见师父向少年的抱怨,傅措停下脚步看向二人的
背影,少年的白衣在阳光中微微泛黄,“他这么穿,不热吗?”傅措有些疑惑,“怕是体内寒气过
重。”
斐钰独自住在离师父庭院最近的竹离院,和师兄们居住的庭院都处悬壶堂西北隅。自初见之
后,傅措便再没见过斐钰,偏生傅措作为女弟子,与堂内打扫煮饭的嬷嬷们住在东边的庭院里,平
日虽自在,这时傅措却暗暗有些懊恼。于是总是三天两头往师兄师父们的庭院跑,而且傅措上门总
不先打招呼,硬生生往里闯,常常正巧撞见师兄们在换衣沐浴,如此闹了一周,好脾气的大师兄也
忍不住了,提溜着傅措的衣领往院子外一扔,警告她不准再随意闯师兄们庭院。傅措自己也觉得不
好意思,略失了些少女的矜持。
傅措每次去找师兄们时,总偷偷睨着眼往竹离院瞧,可不管隔壁怎么闹腾,竹离院总是静悄悄
的,和之前空着时几无二致。“他一个人在做什么呢,又腿脚不方便。”傅措止不住的好奇,想推门
进去,可想起初见时少年的眼神,隐隐的清冷,总不敢鼓起勇气。
清扫的嬷嬷每天早中晚各去一次,送去饭菜,顺带替斐钰清扫屋子。回来后与傅措提起这个有
些奇怪的少年,他总是一个人面朝竹林静坐着,不知道再想什么,偶尔推着轮椅到庭院中的石桌旁
练练字、喝喝茶,便是看见旁人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声张 。只有堂主来送药切脉时,他才会张开
口,和堂主讲讲自己身体的近况。“也是,一个如此俊秀的孩子,偏生不能走路,他自己应该也很
难过啊,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陪着……”嬷嬷一遍缝补着衣服一边欷歔道。傅措趴在床榻上,捧着
脸望着窗纸上的灯影出神。
“没个亲近的人……”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公鸡刚叫第三声,傅措便一掀被子爬起来,简单梳洗完毕后便去后山找
晨练的师父和师兄们。穆风涯常常告诫弟子们,从医治病,必须先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于是要求
弟子们每天早起晨练,平时勤练内功剑法。傅措对于练习内功剑法倒是颇有兴致,可每日早起晨练
却简直要了她命。一周七日,傅措至多早起一两次,还总是在众人即将晨练结束时打着哈欠姗姗来
迟,穆风涯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不过对傅措的内功和剑法却比对师
兄们更加严苛,傅措也知自己理亏,不敢有任何微词。
今天师兄们看到一早起来晨练的傅措,惊地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二师兄吴道蕴先缓过神来,
凑到傅措身边打趣:“哟,今天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打雷都震不醒的小师妹竟然起这么早
来晨练,可是做了什么错事,来将功补过的?”
“去你的,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是想来认真晨练强身健体的,你可别歪曲我的用意。”傅
措瞪了吴道蕴一眼,走到师父身边,低头问候:“师父早上好。”
穆风涯停下打太极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眼傅措,只见她穿了一身白色练功服,齐腰的黑发扎
成一股在脑后,露出白净小巧的脸,不过因为尚不习惯早起,目光仍有些愣愣的。
“嗯,今日难得能看到阿措穿戴得如此齐整来练功,为师得多看看,也不知下次再见得是什么
时候了。”
耳边是一众师兄弟低低的笑声,傅措刻意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问师父:“师父,往常因为我晨
练总来得迟,您只是让我练练基本功,温习温习心法剑法,今后徒儿会踏踏实实地晨练,还请师父
给我安排晨练任务。”
“嗯,阿措能有如此觉悟,为师甚是欣慰。这样吧,阿措如今年纪也渐渐长了,再与男子一同
练习拳脚法总不是很妥,从今日起,你每日晨练从堂后山腰处开始跑跑一圈,约是八里地,可不能
用轻功。”
“八里地!师父,这也太多了吧。”傅措扬起声调。
“半个时辰,你可以慢慢跑,若觉得坚持不下来,为师也不逼你,明日晨练不来也可以。”穆风
涯弓步转身,背对傅措。
傅措咬咬牙,不言语,转身向后山跑去。
大师兄梁非有些担忧地望着傅措的背影,转头看看师父神轻气闲打太极的样子,紧抿双唇,对
着对面与自己对练的师弟沉沉地说:“再来,出拳劲再大一些。”
辰时,结束了半时辰的晨练,傅措累的腿都快断了,强撑着和师兄们一同去吃早饭,屁股挨上
凳子不久,困意来的如山倒,大师兄梁非看傅措闭着眼快埋进粥碗的脸,既好笑又有些心疼,便推
推傅措:“师妹,回去再睡会吧,晨读落一天不要紧。”
傅措揉揉眼睛,支起身子:“大师兄我没事,这可是我改过自新的第一天,我得好好坚持……
至少坚持一周。”
“可……”
“师兄不必再劝我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既然我想晨练,自然也没有随随便便就被你们劝回
去的道理。”
“好……那你自己注意,不要太勉强。”
梁非不明白一向认为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的师妹突然发奋是什么缘由,但也不想逆
了她的性子,便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后离开了。
就这样一连七天,傅措每日都与师兄弟们几乎一同到练功场后,自己一言不发地去跑步。每日
中午也不偷跑出去午睡,而是乖乖在药房识药记方子,如此几日,傅措倒也不觉得多不能忍受,只
是食欲增长了不少,每每添饭时,得接受二师兄戏谑的目光洗礼。
初九中午,傅措估摸着师父刚吃完饭心情正好的时候,推开了师父庭院的门。穆风涯独自坐在
正堂太师椅上,望着手中展开的一幅画卷出神,傅措敲到第五响,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清来者,
傅风涯卷起手中的画卷,放在了身后,傅措此时心中藏着心思,丝毫没在意到师父的举动,她走到
师父身边,一言不发地蹲下来替师父捶腿,态度恭敬。穆风涯望着乖巧得异常的徒儿,忍不住笑
了,微微俯身问道:
“怎么,是又惹什么岔子要为师去摆平的?”
“才不是呢,徒儿这几日的表现师父您也看在眼里,晨练一次不落,平时也认真上课,昨日您
问蒿芩清胆汤的组成,我还是最快答出来呢,您看阿措最近可有不让您满意的地方?”
“这倒是,措儿最近确实表现不错,值得鼓励。”
傅措正等着师父这句话,忙站起来改替师父捶肩:“师父可是您说了要鼓励措儿,可不能反
悔,措儿正好有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师父你可得答应我。”
穆风涯直起身子,有些好奇,“喔?说来听听?”
“嗯…那日因为师父说不准我去吵闹斐钰哥哥,自此之后我便一步都不曾接近过竹离院,只是
我常听嬷嬷说,她每日去打扫斐钰哥哥的房间,总见他一个人坐着,也没人陪他聊天,师父您说
过,要想身体健康,必得保持心情舒畅,钰哥哥每日闷坐着,心情怎么可能会好,钰哥哥是由您医
治,弟子本不应多嘴,但师父您又是日理万机,措儿实在是想替您分担一些,所以,不如将陪同钰
哥哥这件小事交给我吧?”
穆风涯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看起来,应了一声:“行啊。”
傅措没想到师父会如此爽快地答应,生怕自己听错了,忙追问道:“师父您是真答应了您不怕
我胡闹吗?”
穆风涯笑眯眯地抬头看着傅措:“那你会胡闹吗?”
傅措忙挺起胸脯保证到:“当然不会!”
“那不就好了,你虽然懒了些皮了些,但为师相信你还是能信守承诺的。”
傅措暗暗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师父答应地过于轻易,不像平日的为人。
“不过,既然师父答应了你的要求,你也得答应师父一个要求才行。”
“嗯……师父您说。”
“为师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像这周晨练和读书的热情,可不能因为达到目的就又开始偷懒喽”穆风
涯笑着抚了抚胡子,翻过一页书。
傅措心一沉,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离目标仅几步之遥,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只好一边在心
里嘀咕:师傅真是只老狐狸,一边举起右手向穆风涯保证:“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会继续好好练功
读书,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是为师的好徒儿,照这样,措儿接替我位子的时候也指日可待了。”
傅措忙收回自己的右手,也不顾及自己的仪态,蹲在师父面前,瞪大眼睛说道:“师父您可别
开我玩笑了,您要把悬壶堂交给我,那还不得砸了我们天下第一名医堂的名声,您可不能老糊涂
啊。”
穆风涯佯装恼怒地板起脸:“放肆,这是你和师父说话的态度吗?凡事不能只看眼前,你觉得
自己是池中鱼,为师却相信你是穹之凤。罢了,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等下为师煎好了药,你送
去竹离院。为师乏了,想小憩一会,你先出去吧。”
傅措还想说几句,好让师父趁早打消这个不像话的念头,但见师父已经闭上眼睛,一副不想说
话的样子,便把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许是师父想以此激励我好好学医才说这番话,悬壶堂人才济济,师父再怎么选,也不会挑着
我。”傅措暗自心想着,便和师父说:“那徒儿就先告退了。”说罢退出房子,替师父阂上了门。
穆风涯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缓缓睁开眼,盯着门扉出神,良久,轻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