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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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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傅措照例往竹离院送药。
推开屋门,却不见婓钰的身影,只有一本《鬼谷子》倒扣在桌上。
“婓钰哥哥,喝药啦。”
傅措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好,好奇地拿过书来翻看。
“阿措对这类书感兴趣吗?”婓钰推着轮椅从屋外进来。
“唔,我不曾读过这类书,大师兄说女孩子要多读诗词,谋略政事非女儿家需要学习的。”傅措
把书递还给婓钰。
“读书只需自己有兴趣就好,没有那些虚规。”婓钰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几番滚动。
“古有女状元黄崇嘏,也有替父从军雌木兰,只要有抱负理想,女孩子也不差男子分毫。”婓钰
将书放在膝头,微微仰头看着傅措。
“嗯!难怪我从小就总是读不进诗词歌赋,一定是因为我有大抱负。”
“呵呵”婓钰握拳掩嘴轻笑,“是啊,阿措将来会悬壶济世,自然会成为个了不起的人物。”
“嗯!”傅措受到了称赞满心欢喜,端起托盘,硬生生止住自己想要蹦跳的动作,缓步离开了,
阳光洒在她锦缎般顺滑的黑发上反射着光亮。婓钰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真真还是个孩子。
屋内窗子开合,一道黑影快速闪到婓钰身前:“皇子,拷问清楚了,是三皇子的人。”
“我才上山不到半个月,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婓钰收回目光,冷笑。
“那人说,三皇子只让他来探望大皇子,了解您的身体情况,并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
“那是他看见我的腿还没痊愈,若今天我是站着的,他还会只是来‘探望’吗?”
“那您看,要不要告诉皇上?”
“说什么,我的弟弟因为关心我而派人来探病,何错之有?”
“那……”
“放他回去,让他带句话。”
“是!”
帝京
三皇子的府内,叶婓铭托着下巴,凝视着一张信纸。
“是属下办事不力,被大皇子的随从发现,望三皇子降罪。”
“不怪你,叶婓钰的影卫原是父皇所有——‘其来如风,其止如雨’,以你的能力不被发现是不可
能的。”
“我不过是想念我的兄长想念的紧啊。帝京没了他,还真是无聊。”叶婓铭薄唇牵出一缕笑,长
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眸中的情绪。
“下去吧。”
“是!”
叶婓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内的芙蓉,伸了个懒腰,那是一张与叶婓钰有着七分相
似的脸。
桌上的信纸在风吹拂下微微掀起,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十个字:于落霞山,静候三弟亲临。
近日梁非忙着准备下山事务和交接工作分身乏术。平日带弟子的活已经大半交与二师兄吴道
蕴。吴道蕴虽平日没个正经一副懒散样,带起弟子来却是比梁非还要可怕。不过两日,便有师弟偷
偷去向梁非诉苦,这事被吴道蕴知道后,不但未有改观,反而变本加厉。晨练加大训练量,每日抽
默的药剂若是背不出便得罚抄二十遍。一众弟子是苦不堪言。傅措回到药房时,吴道蕴正在检查弟
子们昨日的作业。
最近傅措少女怀春,上课自然有走神的时候,默写默错的地方也不在少数,不是漏了一剂药就
是把两剂药混淆了,因此自然免不了罚抄。不过稀罕的是吴道蕴最近却不常用言语怼她,偶尔视线
相遇,吴道蕴总是冲她狡黠一笑,那神色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傅措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么药,
只当他是又在想什么诡计要整自己,便不敢懈怠课业,争取不让他抓住自己把柄。
上午,傅措下了课,乘着用午膳前的时间,去了藏书阁。
傅措从小就不爱进藏书阁,对这间泛着散不去的霉尘味的屋子仅有的记忆几乎都是背不出书被
大师兄监督着抄默写。
“《孙子兵法》、《六韬》……《鬼谷子》,找到了!”
傅措用衣袖拂了拂地上的灰尘,席地而坐,借着窗外的天光翻开书。
坎坎坷坷地读了三章,傅措终于忍不住睡意,倚着书架打起了瞌睡。书阁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梁非走进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傅措,皱眉蹲下,拿过她手里的书看了眼书名,有些惊讶。他拍拍傅
措肩膀:“阿措。”
“嗯……”傅措神志不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 阿措,不能在这睡,会着凉的,吃了饭回屋睡,啊。”
“喔……”傅措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拿着书离开。
梁非跟上傅措:“阿措今天怎么想到来藏书阁读书,还是这类权衡谋略之术。”
“就……突然有了兴趣。”
“阿措看书是好事,但这类书阿措随意看看打发时间就好,不用太认真看,权谋多是工于心计诡
辩之辞,多读无益。”
“可是,我将来也要下山,多学些计谋就不会容易被骗了。”傅措认真地说。
“阿措就算不学这些,师傅和师兄们也会护佑你,不让你受伤害。”梁非摸摸傅措的头。
“可如果你们不在呢,我总得学会保护自己吧。”
梁非有些愣,旋即笑了:“阿措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师兄不会不在,一定会护你一生周全。”
午膳过后,傅措端着药来到竹离院,敲了敲竹门,无人应答,傅措有些疑惑:莫非钰哥哥出去
了?想着便推门进去了。进门发现斐钰正背对着门坐着,不知在做什么。
“钰哥哥,喝……”傅措转到斐钰面前,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阳光下,斐钰撑着头的手纤细白净,手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不知是梦到了些什么,他的眉
头微微蹙起。
他似乎总是不太开心,即使是脸上笑着,眼眸里的神色也总是冷冷的。傅措蹲在斐钰面前抱膝
有些沮丧地想。
这么睡,以他的身子怕是要着凉,傅措想着,便进屋寻来一床被子,正想将他环着裹起来。斐
钰却醒了过来,睁眼看着傅措。
傅措顿时尴尬,手上的动作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
“咳……我看钰哥哥你睡着了,怕你着凉,就寻了一床被子……”傅措先打破了沉默,却差点被
自己的口水呛住。
“嗯”斐钰笑着看环在自己身上厚厚的被子,“阿措,我虽体寒,但若是正午盖这么厚的被子,也
是会中暑的。”
“啊,对不起。”傅措忙掀起他身上的被子,重新抱回屋中。回来时,斐钰已喝完药,正在翻阅
那一本《鬼谷子》。
傅措看着他,鼓起勇气说,“钰哥哥,这两天我也在读这本书。”
“喔?可读得懂?”
“不太能懂……”傅措摇摇头,“这些纵横捭阖虚无缥缈,读来似懂非懂。”
“其实没有那么玄乎,我考阿措一题好了。”婓钰合上书,示意傅措坐下。
“假若吴楚两国分处于河流上下游,两国皆以水稻为主食,正值春耕,吴国欲遏制楚国,如果
你是吴国谋臣,你赞同放水还是不放?”
傅措想了想说:“放。”
“为何?”婓钰偏头。
“因为如果不放水,楚国见灌溉水不够就不会种水稻了吧,但如果放了水,楚国水量充足,全
国都种植水稻,到那这时候吴国以不再放水为要挟,楚国一定会什么都听他的,不然这一年百姓岂
不就没有粮食了。”
婓钰静静地看着傅措,傅措脸一红:“我瞎说的,钰哥哥不要笑话我。”
“不,阿措说的很好。”婓钰赞许地笑了笑,笑意若微风拂过柳枝般轻柔,“这便是权谋之术,不
过在于审时度势,因势利导。”
“阿措很厉害,你有这方面的敏感。不喜欢读诗词也无妨,各类的书都有各类的价值。”
“将来,若阿措有心,许会在朝堂上做个了不起的女官。”
“我吗?”傅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从小到大,不论医药还是习武都学得马马虎虎,二师
兄常说我是半吊子水平,没什么大出息。”
“阿措,人生很长,不要听别人的,要看你的意志。”
竹林里一群鸟突然飞出,竹叶沙沙作响,傅措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坐在她眼前,却好像为她打
开了一个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的大门,让她开始更加期待山下的世界,期待自己的未来。
“嗯!我会的,谢谢钰哥哥。那我先走了。”傅措将茶盏放回桌上,拿起托盘起身。
“对了钰哥哥,过几日我们要替大师兄办生辰宴,顺便替他下山践行,到时候你愿意来吗?”傅
措突然想到这件事,转身满怀期待地问斐钰。
“宴会吗……”婓钰点头。
“好啊。”
“那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师兄去!”傅措眼眸亮亮的,欣喜藏也藏不住,匆匆告了别就跑出去
了。
“慢些跑,小心摔倒。”斐钰扬起声调提醒她。
“知道啦!”风声传来傅措远远的回应,斐钰有些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院内的蝉儿似乎叫得更加热切了。
傅措急匆匆地跑去隔壁师兄们的霜风院,果不其然大师兄正在屋内收拾行李,傅措算了算日
子,还有五日大师兄便要下山了。这几日见到大师兄的次数屈指可数,竟有些不习惯。
“大师兄。”傅措站在屋外喊了一声。
梁非收拾的动作一顿。行李不过几件薄衣物,几件物件,自己反反复复整理了两日。其实自己
早就没什么需要忙的事了,却一直呆在屋内,不去见师弟们,也不问吴道蕴近日弟子们情况,只不
过是在躲一个人。自己看着她长大,从未离开她身边超过一日,如今下山便见不到傅措,还是尽早
试着习惯的好。
“怎么了?可是二师兄刁难你了?”梁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看见傅措的样子,不
禁皱眉:“怎么满头大汗的?最近天气炎热,你要是在正午还剧烈运动,得了热病可怎么办?”
“大师兄我错了。”傅措冲梁非讨好似的一笑。“大师兄,我来找你是和你说件事。”
“何事?”
“那个……你的生辰宴,钰哥哥能来参加吗?他刚和我说,想多认识认识堂内的弟子们,我想
着生辰宴大家都聚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傅措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梁非。
“钰哥哥……”梁非跟着唤了一声。
“哦,就是一个月前师父带回来治腿疾的病人。”傅措以为梁非不知道自己在说谁,忙补充了一
声。“大师兄,他能来吗?”傅措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啊,人自然是越多越热闹。”梁非垂眸温柔应允。
“嗯!谢谢大师兄,钰哥哥人和善平易,肯定能和大家相处和睦的。”
“那大师兄我先走啦!下午二师兄还要默写呢。你慢慢收拾。”傅措撂下句话,又跑走了。
“不要跑,用走的!”梁非紧蹙眉头,大声提醒。
傅措赶忙顿步,迈开步子离开。
梁非看着傅措消失在视线里,渐渐收回了嘴角的笑意,目光沉沉。想起那个少年,自己曾与他
打过一次照面,清雅俊秀,见人露三分笑意,眼中却藏着七分薄凉。
“钰哥哥……阿措竟与他这般熟悉了吗?”梁非心中惴惴,又觉得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他看着自
己的包裹,不愿下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