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记》无烛无灯夜自明

2、冤屈

　　茅跃龙一听有鬼，连忙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天也黑了，平白说了让人害怕。
　　那人轻声到：这山里有厉鬼！封山断水，临界设阵，都是为了困它！
　　茅将信将疑，道：你让我救你，莫不是这鬼害得你回不了家？
　　那人点头：不瞒你说，这厉鬼因报仇不得，开始变得横行猖狂，常山吸食山中活物精气。仔细原委我告诉你，那原本是个人鬼，兴许是蒙了冤屈，但原本过不得几年，他的仇家老死病死，也就能渐渐消解。可是这世道，鬼都不能如愿，那仇家如今上通官家，竟然家运越走越好了！这路原本常有进京会考的生员，这鬼出不了山，却常趁着夜路向过往书生打听仇人家的消息，让他知道了，不得了，这山中已经没有活物让他吸去，他便吸了那几个书生泄愤，竟然……戾气大增，如此胃口还不够，他几日间就将山中活物吸食殆尽。原本我与他井水不犯，谁料他调过头来，竟来夺我精气！我原本是不怕这种小鬼的，不过这山中封存已久，我也久未吃上什么好东西，身体大不如前，几番争斗之下，竟被他吸去一半精气。我躲在此处，临界的阵法最为强烈，我等精怪亦不能冲破，想是七年不长，那鬼在七年中能化去仇怨，我等又能自由自在，可谁知道遇到如此关口！我有气无力，不能化实形，你是唯一见着我精怪之躯的凡人，也是神佛保佑！这个机缘咱们定下了，哥哥！你一定要救我一救！
　　跃龙听得云里雾里，直问道：什么精怪？你竟然是个精怪！
　　那自称精怪的拉住他的手腕，生怕他吓得跑了：哥哥，别怕！我是好精怪！虽吃人肉，但若你救我，我绝不吃你！
　　跃龙企图抽手，竟看见那精怪手臂上的乌青淤血，想必是那鬼伤的。他又看看那精怪面孔，虽然看不真切，但也如人一般，看不出什么差别。他这样请求再三，想必是说的真话，若不救，那这人当的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让这不是人的看不起。况且他一个千年精怪，竟然还哥哥哥哥地叫一个凡人，可见也是怕得紧了。
　　跃龙问道：你是什么精怪，你且说来，我听一听，你既吃过人，我也要想想你值不值我救。
　　那精怪说：哥哥听我说了不要恼。我本山魈脂腴，号百乐翁。
　　跃龙依稀印象，这山魈传说为淫怪，常抢夺民女入山为乐，厌弃便吃了了事。
　　那脂腴继续说：我名声不好，可我那是还未通人性时候做的错事。待有了人形，在山中，我辟了一个小院出来，日日勤耕植树，养花喝茶，修身养性。和各路神怪生物都相安无事，如此已过了百把十年了。你再不信，你看看这结界，我至少也有七年没出过山了，害不了人。
　　跃龙点头道：你既如此说得恳切，我且将信你。我当你们这些精怪比人活得长，更应该比人讲理些。看你被那鬼伤的不轻，可需要什么药食么？我给你弄来止伤。
　　脂腴急道：哥哥好心，此伤不打紧，只是被那鬼缓过神来，把我捉去，非被吸干了。我这一身精力，若他得了去，这方圆百里，就要遭殃。哥哥听口音是本地人，想必家也在此。若不想累及家人，还是一起计较的好。
　　跃龙一想，也急了，他□□凡人，有甚么能耐。这千年精怪也不得脱身，恐怕此番凶险，自不必说。
　　正待此时，月光暗淡，仿佛连它也害怕，竟躲入云后。此处无光，远处林中阴风骤起，跃龙亦感通体寒蝉，恐有大祸物逼来。
　　脂腴惊叫不好，只道：来不及了，这怨鬼竟然来得这样快！可怜哥哥你也跑不掉，你我被他吸去，看来只能在他肚里做兄弟了！说罢闭上眼，坐以待毙。
　　跃龙心想这千年精怪好没出息，临阵在前，竟然甘心就戮。他好不生气，见那脂腴还拉着自己手腕，不由得挣开。他转念一想，厉鬼来前，难道真的没有生路？他急中有智，只道自己还未尝祖父心愿，亦未能践行父亲遗志，就此死得不见踪影，那不是比这厉鬼还冤？
　　想到这里，他挡在脂腴面前，冲着寒气逼人之处，大喊几句：冤鬼听着！我是廪生茅跃龙，你有什么冤屈不得伸张，且与我说听！跃龙可在此立誓！人间事就应人间了，我他日高中，封官拜相，定为你伸张冤屈，主持正义！
　　他一喊去，那寒雾化做黑影，逡巡不去。少时，黑雾中传来一声“住口！”
　　那怨鬼厉声道：我便是被官家大户冤打致死，人心诡辩，岂能信你！先把你吸了了事！说罢那黑雾向前欺身缠来，霎时跃龙眼前漆黑一团，知觉渐渐失去！恍惚间，全身无力，翻倒在地，背上的书箱也散落一地，那本孤山宝书滚将出来，被阴风划过，书页如飞轮般翻起，那阴风却变了方向，被这书页带起的一阵旋风反吸了去！
　　脂腴在旁一瞧，那书本旋风中浮出与这山的临界阵法仿若一致的画符，生生把这厉鬼打回了原样！脂腴一看，要不怎么说这个凡人哥儿是有机缘来的呢，敢上前向厉鬼问话，原来身上竟然带着这样的宝贝。脂腴顾不得还躺在地上的跃龙，看那怨鬼没了戾气，上脚就踹，生生踹了好几脚，把他越踹越小。
　　脂腴气哼哼不止：老子修炼这么久，竟是一不留神着了你的道！因着你的起头，这山里七年不得安宁！看我不把你的魂魄踩灭！
　　茅跃龙被阴气侵扰，但时候却不长，不多时苏醒过来。四下里一望，那厉鬼已不见踪影，竟成了蹲在草根处的可怜小鬼。
　　脂腴见他醒了，连忙抱将上来，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番，口中喜道：老子如此走运！今天果真有天上派下来的神仙哥哥救我。哥哥儿，你如何，无碍吧？
　　这跃龙爬起来就被脂腴好一顿夸，前后掸土，捂手暖心，摸头压惊，再连着千恩万谢。
　　跃龙奇道：怎么的了！我竟没死！
　　脂腴道：哥哥你身上有这神仙宝贝，是万万不会死的了！
　　跃龙将地上的《孤山宝卷》拾起，好奇翻看，书页并无有异样，唯独书脊处有封小画符。想必这是什么高人所画，能挡持书人的邪魔歪道。他心里暗道：好一本奇书！却不知道他那已经悟道登真的父亲给自己这本书究竟有何用意。
　　那可怜兮兮鬼哭诉道：好人得冤，做鬼也也申诉无门。世间既无公道，又何必要处处都教人向善，骗得做人做鬼都好苦。
　　跃龙看那怨鬼哭的可怜，不忍道：你莫怕冤屈不得伸张，我刚才并非情急权宜之计，说得还都作数。如能帮你，必就帮到底。
　　那怨鬼听了，感动垂泪，顿时口中冤枉冤枉地叫起来。
　　原来说起往事也是可怜。这怨鬼原身是个万年县的车夫尤二，他往来百里帮商贾贩药，因好心善良，常帮助路上因蝗灾逃难的过往路人搭上便车投奔顺路的亲友，或到富庶之地找活路的，凡顺路搭车，他分文不取，只做好事。早年间他搭救过一对逃难母女从山阳县至文县。那母女为答谢他，便送他一个贴身物件作为酬谢，那母女道他日中兴，只当这是凭证信物，好来再谢。他百般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因是个观音挂坠，便贴身收起来，图个吉利。一带便是三年。七年前他再路过文县，路上遇到一个干渴的女子向他求救。他便送她回城找水，不料到得地方，这女子竟然干渴而亡。这女子是当地大户小姐，这大户不信，便将车夫拿了，押送官府审问。这一审问，文县命官竟识得他那观音——初放外官之时，在曾得见过
　　官左丞家里曾将这枚观音作为聘礼之首拿来展眼。文县命官此时不敢声张，书拜左丞说明原委，只道抓住个杀人越货的毛贼，得了贼赃，要献给原主。可他哪知，这官左丞是当今酷吏，任刑部侍郎那时，很多冤狱都是他酷刑带供屈打成招，不光如此，他还改进许多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更甚者，他又有家丑不可外扬，十年前，他为病弱脑残的幺儿，重金聘娶的小娘子常氏，却垂怜儿媳美色，小常氏被其诱骗入内玩弄，还在床第之间使那一套新发明的刑具来用。小娘子不堪受辱，终有一日逃回乡下娘家。亲娘见女儿本以为从此富贵，可见她伤痕累累，□□淌血，惊恐难过，不由得悲哭凄厉。又怕那官家要人来，当夜就收拾细软，带女儿夜路奔袭，巧的是幸得命大，就遇着这尤二，逃出生天。
　　跃龙听到这，想到原先读书所说：有道是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后面的事想也知道，车夫被左丞本误疑他知道那逃女之事，派人在狱中将他秘密勒死，伪装成一桩杀人越货案，尤二一死，一了百了，那丑事再无人得知。文县县令得了左丞的好处，竟也升任京官。殊不知，是左丞要他来眼皮子底下看着，省的再生出枝节。
　　脂腴也在旁唏嘘不已：你这鬼确实做的冤枉。哎，我是气得急了才踹你，你要是不再吸我，你可以踹回来。
　　跃龙怒道：都是天子门生，却有这等酷吏横行。我同科好几位同学家中都有官职，我定与你打听了，想这左丞为人如此凶险，在朝中树敌也多。只要慢慢筹划，你的冤屈一定等得到时机申诉。
　　那尤二连叫恩公，又说道：这封山大阵，不日就要到期。那时会降下一道天火将小老这还未消化的魂魄打散了。原想着靠吸取力气自行冲破阵法，如今也是无望。慢慢筹划，便是等不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恩公有宝书护体，想必是有神机之人，望恩公能履行誓言，莫忘始终。
　　说罢一人一鬼，外加一精怪，三方弯腰曲背，相互揖了一揖。此事天地为证，明月有鉴。说罢这好一番话，竟然已经快到卯时日出。那鬼一顿首便藏匿不见。跃龙得见天光，复又看看脂腴道：你这模样性格，还真不像精怪。
　　脂腴道：你又见着过几个精怪？我岂不是你大姑娘上轿第一个。
　　跃龙道：如今你已无碍了，便回山中休息吧。我也快些赶路回家。
　　脂腴却拉着跃龙不放：既已来了就到我那里坐坐再走不迟。你大半夜没睡觉，我那里有香茶软榻，睡上一觉也好。起来之后，你我好好叙话，这七年外界的情趣，好好与我说来！
　　跃龙左辞右辞不过，这精怪力气这样大的，全然不是那早前求人光景，竟就这么被拖进山里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