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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福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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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初升,山中飞鸟原该莺啼不断,却之前尽被那苦楚怨鬼吸干净了,此时山林内静悄悄,好没生气。这精怪住处在山中竹林密布之处,斑驳日光层层透进来,好似羞红面颊的红妆。脂腴光着脚,白瓷一般的手臂露出半个膊子,身上粉绸直裰,垂堕下来,与那一般世家公子还要像些。都说山魈真面目最是吓人可怖,身长体黑,獠牙兽眼,不知这幅人性皮囊下面是怎样一副怪陋模样?
直想着,那脂腴就拖着他进到屋内。这屋内因一番缠斗,东西摆设倒得七扭八歪,好似一阵旋风过去。脂腴向内里喊道:玉食!玉食!
茅跃龙还道他在喊谁,在藤架底下钻出一个灰团毛球,再仔细一看,是只斑花灰鼬。那大耗子似是受了惊吓,看见脂腴,眨眼不住,竟淌下泪来。
跃龙可曾见过一只耗子流泪,惊啧不已。
脂腴忙道:贵客当前,没了出息,哭个球!
那耗子钻向脂腴裙底,从他脚下衔了一个毁坏的蹴鞠出来。那耗子旋了一个圈,终于化身相见,变成人形也不忘哭泣:就是哭个球!我的球都被你们神仙打架时候打坏了!
脂腴道:这是我常侍小童,叫玉食的。是我这两年才教他们些修炼。
跃龙道:莫不是还有一个,叫锦衣。
玉食抢白道:可不是就是,贵客相公猜的真准。她天生胆子小,是个兔子变的。前晚上锦衣害怕得紧,跑了老远出去,我被这藤架压着了,也没敢动弹,不知道锦衣跑哪里去了,是不是被那厉鬼吸了个干瘪,那白花花的兔子肉啊!说罢,觉得心疼肉疼,又哭了个热闹。
脂腴道:我看她是怕你趁乱吃了她,才逮住机会跑了出去的。你惦记她那身肥膘可有日子了。
玉食道:天地良心,我得百乐大仙你点化,那点子寻常兔子肉我也看不上了。待等封山断水大阵一消,我便去吃吃那山下集市上的抱窝老母鸡,香烤板肥鸭。
脂腴道:养你怕是废了,都不问问你家百乐大仙是否安好,竟就想着自己吃喝玩乐。
那玉食把泪一擦,嘴巴不闲着,手脚却也麻利收拾起来:您既回得来,这山中阴气也已消散,不肖说,我知道是您神通广大,定然把那厉鬼制得服服帖帖,妥妥当当的。您平日不是教我们要通百乐,养得乐观天性,享乐最重,我们都是学会了。
脂腴伸脚一踹,气道:我便回不来,你只当我也被吸干抹净了,寻都不去寻一寻?!
玉食躲到一边:贵客相公面前,责打童仆,也是不怎么有出息的!
跃龙看着好笑,出来一拦:罢了罢了,你舍下既丢了人,也该着急寻一寻。你们且去,我替你们收拾了。
脂腴道:怎劳凡人哥哥你动手,这宅子也年久失修,再收拾也不是个正经样子了。不如我们一道出去寻锦衣。路上遇着更好的地方,便另起一处宅子好罢。
跃龙道:这山里你是天王,哪一处不是你知晓的地方?
玉食道:贵客相公,你有所不知,我们大仙虽在此修得人身,但这山中,原先也有些旁的精怪在此划地,我们大仙不惹是生非,只是在此遮蔽之地偏安一隅。现下那厉鬼大闹一通,不知道这山中另位大仙尚否安在。我们大仙这是想去观望观望,好来个捡漏的良机。
脂腴道:这没来由瞎说八道,等找到新府址我把你埋了做奠基石!
跃龙奇道:竟然这山里还有其他精怪么?
脂腴羞赧道:哥哥别怕,那边溪流过去,是有一处雾障叠生的洞天福地。这山中气运甚好,前展华庭鹤宇,后枕崧岩翠玉。我未成人时,这溪流与山水,天地华采之中,对我很有助益。那福地原是我先看上的,但是却来了一个天降之客。我那时修炼未宜,不是对手。所以跑到偏隅来避世。因这封山大阵之故,那厮也未有异动,但我几次三番来此探查,都被它洞窟外的假身拦住不能进前。
跃龙一路上走来,四处都是些被吸干的动物尸骸,玉食看到掩面不敢偷看,只一味低头前行。
跃龙奇道:那位怨鬼老哥作祟几年,不日前才袭击书生,戾气大增,想必这位大仙的福洞也遭了迫害,可怜这山中生灵。
脂腴也应道:可怜可怜,玉食快看看,会不会看见锦衣?
玉食吓道:可不敢胡说!话音未落,却听他低呼一声:那莫不是锦衣的铃铛吗?
众人循声看去,石阶尽处,有个灵铃空空挂在酸梅树枝上。
玉食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去探看,唉声叹气道:没错了,就是锦衣的铃铛了。
脂腴道:又没见着她人死活,脸就丧起来,好没良心。
玉食道:怕不是被那位仙主趁乱戮走,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我们找也是白找了。他嘴里说的丧气,但眼睛却真的发红,眼看就要恸哭。
跃龙宽慰道:你们即来寻她,那就是她的造化,说不定困在何处,还正等你们去接。
脂腴转念一想,哥哥你要不翻翻你的宝书,看有什么仙法可以施展?
跃龙将书揣在怀中:实不相瞒这本宝书,我刚刚得了,还没有什么机会翻详。
脂腴见他宝贝似的不肯拿出来,便小气道:哥哥既然因缘际会得了这个宝书,那待到机缘巧合时分自会用到,好好藏着掖着,可别怕谁抢了去做法,到时候自身难保。
跃龙心说:要不是被你这精怪挟着,一味帮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摸摸揣在心口的宝书,心想可别再生事端。他本是熟读圣贤,当论敬鬼神而远之。人同人相处,尚需揣度,遑论这些百岁千岁的精怪和不知时日的鬼神,今日与我称兄道弟,明日就要将我煮烹下酒。一心想起来,还是七上八下,不知前路如何。他心虽迂又怕,可还存着一味善种,这脂腴相识时候不久,却还没见做出害人之举,想来非人之物,只是不甚了解,若熟悉了,也是和人一般相处,不会再一心惧怕。
思忖稍定,三人拾阶而上,不远处已能听到山涧瀑布的水击石声。再往前进,转眼洞开了一方天地。想不到这山中竟然还有这般景致——落英纷飞,树冠连廊,山膛处冒着一处水塘泉眼,不停涌动。四周茂草密布,水盈绿绿。
脂腴激动拍掌:许久不到,这银泉竟还未干!
几人寻泉而去,玉食俯身在泉边,照着自己的面容道:乖乖,我好几日没镜子照,这水竟这般清亮!
脂腴道:哥哥,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再向前探路吧。我们已入山中腹地,这里便是山灵气脉所在,再往前蜿蜒几条山道,便是那尊摸不得的大佛了。
此时玉食原本在身后饮泉,忽然一声哎呀惊呼,失足落下潭中。脂腴转头去捞,为时已晚,却也不甚着急,竟笑道:小泼皮似的淘气,现世报!
玉食应是会水的,在潭中几个扑腾,漂浮起来,又一个猛子下去,含了口水,向岸上俩人表演一出口吐莲花。
跃龙心想:真是怪物心性,都似小孩子,也不瞻前顾后,丢了人还有心思玩乐。
正想着,却不知为何玉食又一猛子下去,冒了几个泡泡,没了踪影。
脂腴还在等着,看他半晌也不上来,才一跺脚,焦急道:难不成被水鬼拖去了!
跃龙一惊:妈妈哟,还有水鬼?!这山里看似平静无常,怎么聚集了这许多怪物。心虚至此,他将宝书捏在手里,战战兢兢。
脂腴将脸埋进水里,却水清清也无鱼,仿佛一眼能望见潭底。他满脸水花湿了头发,苦道:能看见个屁!
跃龙不会浮水,捏着鼻子也探下水面去看。只见水中只有泉眼处泛白水花,潭底也盈盈能照见人脸。
跃龙再一定惊细看,潭底莫不真是块镜子!
他忙起身拉住脂腴,问道:这潭底有多深?
脂腴估摸一下:山中寒潭,深不可测。
跃龙一拍脑袋,奇道:那深处无光,怎能照出人脸,除非有异。
脂腴未待他落话音,外衣已经除了,急道:必然有异,恐怕潭底另有天地!我们下去瞧瞧!快脱快脱!
跃龙踌躇:这水底下,如何下得去?宝书万一怕水,那不是要坏?
可他竟没想到,脂腴须臾间便抢过他手中宝书往潭心一抛,跃龙惊呼一声,如鲤鱼打挺,在空中一接,整个人没入了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