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流》夏三不懒

4、第四章

　　渐渐远去的雨声与耳机里的歌声混杂，舒缓着心里不断捣鼓打结的心事。难得是个不热的天气。思绪渐渐被周围的空气侵蚀，世界一片漆黑。耳机滑落，声音从脑海流向耳畔：许亚星醉酒后的哭泣；小姑说要好好学习；秦姨与邻居聊天时爽朗的笑；项左项右一口一个的哥哥；余尽流说，你可以叫我阿流。
　　世界又突然有了颜色，老式的窗户，灰色的墙壁，对面的人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眼睛弯似月牙。阳光下，只有他是彩色的，他说：“我叫尽流，你可以叫我阿流。”
　　许知睡着了，梦里又套着梦，一次次尝试醒来，醒来后却全身不能动弹，不等挣扎。意识已滑落到了下一个梦境。
　　最后一次真正意义的醒来并不费力气，头却是沉沉的痛。拉开窗帘，雨将近停了，对面的窗户紧闭。用冷水洗了脸，许知才觉得真正摆脱了梦境。
　　两个小团子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秦黎正做着编织。见许知下楼，她压低声音：“小知，厨房里热着饭呢，我想你在睡觉，就没打扰你。你快去吃啊，别饿坏了。”
　　与秦黎道谢以后，许知便径直到了厨房。打开大蒸锅，里面有一碗粉蒸排骨、一碗番茄炒蛋、一碗青菜、两个咸鸭蛋，还有一小电饭锅的米饭。冒着热气。
　　许知一直有运动的习惯，从前食量是很大的，可这段日子总是没有食欲。
　　“小知，刚刚通知水管坏了，家里停水了。我借了三轮车，你吃完和我去水井提点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阿姨，我已经吃好了，咱们走吧。”许知说着便快速扒完了碗里剩下的米饭。
　　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与草的芬香，路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许知缓缓蹬着三轮车，秦黎坐在车厢上也替许知看着前方的路：“小知啊，我本来还说咱俩推着来算了，没想到你居然会骑。” “小时候，我也骑过。”
　　秦黎看着许知头顶稍下的发旋，想象着这孩子小时候的经历，慈母仁心，这之间的关系再复杂，也还是心疼孩子。“前边停下吧，还得下个坡。”
　　下坡的时候，秦黎与许知说，听说这水井附近老是转悠着一个奇怪的人。
　　今天，正巧让秦黎与许知碰见了！
　　那是个衣衫褴褛，肮脏的四五十岁的男人。他会站在离别人很远的地方，脱下衣服，邪笑着面对别人摆弄自己的□□。
　　秦黎大惊失色。“秦姨，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过来的。他要过来，我就揍他！这种人啊，就是有心理疾病，我以前在学校也碰到过。” “小知，要不是你在，我也不敢来啊。咱们打了水快点走吧！”秦黎被吓得浑身发着抖，神色慌张。
　　回去以后，许知便发了一场高烧。秦黎找来药让他吃了，也迟迟不见好转。
　　将近傍晚的时候，余尽流来了。许知正醒着，听见敲门声，不想说话便咳嗽了两声。
　　“许知，你的脸都烧白了！”在被盯了很久之后，对方却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许知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梦一般。余尽流说了很多话，许知也能给出回应。但直到余尽流离开了以后，这一切依旧像个梦，苍白的，无力的梦。希望他回来，再给自己的梦涂上色彩，鲜艳的，明亮的色彩。
　　余尽流说，秦姨和他的奶奶在讨论，许知是碰见了脏东西。他开着玩笑，神采飞扬，看起来并不为许知的病担心。“你今天晚上可有罪受！她们可能会来帮你施法的。哈哈……”他用冰凉的手抚上许知涨热的额头!“哟！病得真不轻。”而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就这样陪伴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许知也一直在想，自己最近可能缺乏锻炼，情绪也一直不好，又或者是水土不服，体内燥热，总不该真是撞了邪门。很少生病的人，病一次，浑身都是不自在。
　　正如余尽流所说，许知晚上真是遭了一番罪。秦黎和一个奶奶拉着他在大门前磕了几个头，往他身上洒了米，在他脑袋上轱辘了一个鸡蛋。那个奶奶对着门口，一会子求情，一会子又破口大骂。项左项右被关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这略显诡异的场景，不过他们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折腾了好久，许知尽管不明所以，也还是向奶奶道了谢。这个奶奶想必就是余尽流的奶奶，慈眉善目，白发苍苍。她捏了捏许知的臂膀：“这多壮的小伙，被这作死的折腾病咯！明天来奶奶家吃饭，你也是奶奶的孙子了。水井那边的家伙啊，只敢欺生！”
　　秦黎戳了下许知，许知又赶忙道谢，便告辞上楼去了。
　　停水了，许知简单洗漱一下便回了房间。
　　这才注意到书桌上有一条挂坠。许知想起，余尽流在桌前坐了很久。黑色的绳，穿过一颗光滑圆润的木球，很朴素的一条挂坠。
　　许知打开窗，想要道声谢。
　　可，佛说若无相欠怎会遇见。
　　对面的窗很少见的开着。那个人穿着白T，刚洗过的头发垂到耳下。他背对窗户坐着，身体轻和着吉他的律动。是许知从未听过的旋律。
　　雨滴开始点点落下，像是试探着大地的深情，又像是确定后，尽情地坠落，回到它原本的归宿。
　　世间万物，能在不知觉间悄然改变。深藏的动心，在某一瞬间只想得到倾诉。
　　“阿流！谢谢。”
　　他回头笑了。
　　极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