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嘻嘻，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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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裴昭同一众贵女乘车去往放鹿山。放鹿山无鹿，却有半坡开得正艳的烂漫桃花。桃林之外，是一带清澈长溪。谢长川的小宴便设在溪水旁的小亭中，多出来的人会沿溪席地而坐，仿古人流觞曲水，取溪中飘起的酒杯来饮。
这是谢长川十四岁以来每年的规矩。
这些贵女自然是去不成的，但她们也有自己的理由——采下春日盛开的桃花，捣碎了和珍珠粉混在一起敷在脸上，是姑娘们美容养颜的秘诀。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三三两两的小姐结对而游，一是欣赏美景，二是亲摘桃花，也算一种乐趣。只是从没有哪一天，放鹿山同时来了这么多姑娘，她们坐着香车，一队队地浩浩荡荡来到桃林。有些纨绔子纵马追随他心属的那位姑娘的车，蹭上的香气经久不散，连车队路过的尘土都独有一阵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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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那最精致华贵的一辆，便是裴昭所在。她被纨绔的嬉笑扰得心烦，伸出嫩白的手指头挑开帘子，露出半张脸，车里熏香氤氲，直教旁边的浪荡子们看得醉了眼，闻得迷了头脑。她冷笑了一声，点出为首的风流公子道：“花奴儿，你再领着这些小子扰本郡主清净，仔细回去被你阿姊揪耳朵。喜欢施娴不敢说，还带一大队废物壮胆，真怂。“
那小名花奴儿的小公子立马红了脸，转头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走了。
裴昭缩回车里，轻笑了两声：“哈，就这脸皮还来当纨绔，要是我是个男的，那绝对是京城一霸。”
一旁的金风腹诽：“您现在也是京城一霸啊····”
到了山脚，不等丫鬟下车搀扶，裴昭自个儿下了马车，姿态很是潇洒。现在虽无人看见，即便是有人，她也不在乎的。一众姑娘们下来给她见礼，她同一应了，大家便成群结队地上山去。
这桃林甚是广大，没走多远便能瞧见其云雾般粉白芳菲。入了桃林，大家各自找了要好的朋友一同，还有些是心不在此，一分开便不见人影，想是直奔了小亭子去。
她们中只有裴昭是真该赶去宴上，但她想既然来了，岂有弃之不顾的道理，便自己一个人去了桃林深处，去寻最好最艳的那一支。林子里花香扑鼻，却也比不过裴昭袖子里的纹银香囊芬芳，裴昭走着走着，居然引了一两只蝴蝶跟随，不由莞尔。
裴昭一向只找最好的花，于是就在林子里逡巡，入眼是如星辰般繁茂灿烂的粉桃花，脚下是翠绿的青草地，上面铺着缤纷落英，好似一条天然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
景色如此，裴昭便不觉厌烦，一路走到最深处，她想之后直接穿越桃林，也省事不少。突然一株殊色撞入眼，裴昭停下脚步，仰头看那独独长出其他枝桠半个指头，尤为饱满俏丽的那一支。她伸出手，便要去摘。
可惜总差那么一寸，饶是裴昭垫脚，都碰它不得。
裴昭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时，总是心无旁骛。所以她此刻一门心思去折枝，有人接近都毫无知觉。忽而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显然是举过了她的头顶。那手轻轻一动，很轻易地将那枝桃花折了下来，完好无损。
“给你。”
裴昭闻言转过身，这才看见秦列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秦列英今日穿着玄青色的便服，腰间没有配剑，吊了几个翡翠佩环，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是贵公子们常作的打扮。但他腰杆挺直，穿戴朴素，没有一点的轻浮脂粉气。他手里拿着那桃枝，花蕊指着裴昭，伸手将花递了过去。
裴昭伸手去接，一抬睫，一下子撞进他的眼里。
只见秦列英脱去银甲，整个人都温和不少，连带着连墨黑如夜的眼都像被雨洗过一样，润润的。他的眼大而长，垂眸看向裴昭时，眼角微翘，好似要斜飞入鬓，不是浴血沙场的凌厉气，倒是少年的鲜活英气。
这双春秋风月兵戈飞雪尽入的眼，此刻就看着裴昭，正正中中，恰是裴昭的影子。
东风过，携一抔飞花穿越二人之中。恍惚间，裴昭想起了他俩当年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漫天飞花。
那年裴昭才六岁。她跟着一众皇亲国戚参加宫宴，因没有父母管束，便跟着太子一起。路过一处小庭院的时候，恰好有一株繁茂的大桃树。
她也是想要树顶开得格外好的那一支，偏偏要自己去摘，太子拿她没法，将她抱上树干，让她自己去探。
可等她开开心心地握着花枝要下来时，才发现太子早就被旁人唤去议事，或许已把她忘在了树上。裴昭很轻，但桃树娇嫩，不知何时便会被压断。裴昭盯着地面，怕得发抖，压着牙才忍住不哭。过了会儿。她没等来什么侍卫，秦列英却路过此地。彼时他也不过一个小小孩子，粉雕玉琢的，被父母打扮得很精致，一看就是个全家的宝贝。他却没有骄里娇气的，反而胆子很大，竟让裴昭直接跳下来。
裴昭涨红着脸，气势却不输：“我不跳，你这是要害死我!”
秦列英站在树下向上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说：“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
其实裴昭从小就古灵精怪很是聪明，可当她看见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露出这个傻傻的笑时，她居然卸下防备，当真信他了。她鼓足勇气从树上一跃而下，闭着眼睛，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原来秦列英果真接住了她，却因为力气小，连带着自己也滚到了地上，用身体护住了裴昭，没让她受一点疼。
裴昭有些瑟瑟地睁开眼，恰好瞧见一树桃花落，洋洋洒洒掉了两人一身。裴昭这才正眼瞧秦列英，花瓣落他额间发上，一片红蕊压眉山，显得十分狼狈。裴昭被他这花里胡哨的模样逗笑了，两个小孩儿笑作一团，从此便熟识了。
而如今，裴昭已是碧玉年华。原来，这就过了十年了。
一片叶子飘过裴昭的眼，她回过神，笑着唤一句：“原来是秦小将军。多谢。“
秦列英显然愣了愣，片刻才沉了眸子回道：“····明玑郡主。”
裴昭发现秦列英的眼下有些淡淡的乌青，显得有些不在状态，看来秦小将军今日兴致并不高。
而后两人同行，裴昭稍稍落后半步，以防沉默，她便随便问：“秦小将军是应约来参加生宴的吧？怎么来着桃林散步了？”
秦列英有些迟疑：“我····”
裴昭歪着脑袋看他神情，笑了一声打趣道：“秦小将军久未还京，对京中尚不熟悉，现在四处漫步，莫不是····迷路了？”
秦列英立马转过头来瞪一眼她，说：“不是。”
裴昭伸出手指头点点他耳垂：“看，还说不是，你耳根都红了。”
秦列英身子一僵，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快走几步，与裴昭拉开距离，皱着眉头说：“明玑郡主，与男子行此亲昵之事，有碍你的清誉。”
裴昭原本就是混世魔王的做派，私下哪有什么男女大防，只当秦列英是转移话题。她心道一句我还有个什么清誉，就在他身后说：“秦小将军不识路，小心走太快，一会儿迷失在这桃林里，误了时辰！”
秦列英闻言放慢脚步，应是作了一番挣扎，不情不愿的转过身来，低声道：“跟上我。”
裴昭分明见他脸颊泛红，乌黑的眼珠子四处游走，分明是难为情的模样。她没想到在军营里混了四年的秦列英还像小时候那样面皮薄，明明平常一脸生人勿进的表情却一逗就犯傻。她扭过头差点偷偷笑出声。
这秦列英，有点有趣啊。
闻说秦列英十六便独自领兵，于旷野草原中行军作战，怎会又找不到路的毛病。裴昭猜测他只怕是心不在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久，便能从桃林之外隐约听到些许言语之声，待来到桃林边缘，众人嬉笑劝酒，丝竹管弦之音皆入耳。裴昭走到秦列英之前，一手拂开额前花枝，正看见一溪流水潺潺而过，上面飘着不少酒器、对岸是一片不小的平地，稍稍倾斜，稍高处的岸边有个亭子，里面坐满华服公子，还有一些不拘礼数，席地坐于溪畔，面前一方小几，谈笑随意，不时接下溪上流觞。其中一个首先看见二人，抚掌笑道：“秦将军和郡主来迟了，.罚酒！”
裴昭没理他，径自领着秦列英往亭子里去，那些人见了，立刻没大没小地开始起哄，谢屿在亭中站起身来，招呼道：“好了，大家不要闹。数玉和昀衍快些入席罢。”
亭中一干人等忙挪动身子，给裴昭和秦列英腾出两个位置。秦列英似乎有些为难，裴昭率先坐下，伸手拉他袖子，说：“哎，我都不你怕什么？”
那些公子还是知些利害，给裴昭留了很大的位置，秦列英坐下后直往旁边挤，男人们挤得苦不堪言，只有裴昭一人坐得舒畅。而对面的施灼华早已和诸人勾肩搭背，干尽了几大白。她看秦列英已来，旋即起身，举杯道：“秦将军，我敬你！咱们这一群人中，数你最有出息。”秦列英淡淡笑了笑，并不答话。有人高声笑道：“喂，舜央你这可就不对了啊。为了拍秦将军的马屁，数落我们作甚！”
施灼华回头瞪他一眼：“本来就是。你们哪个不是沾着族中的光，才能像现在这样嘻嘻哈哈？”
“舜央，你不给我们面子，总要给寿星面子把。”
施灼华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眼谢屿，见他还是那般和煦笑容，才放下心说：“人家才不像你们，天天锦衣玉食的混日子。我瞧呀，说不准改日他便将这锦袍一脱，戴上斗笠入山野了。”
裴昭见她越说越多，心里发急，忙向秦列英使眼色，让他赶紧接下这杯酒，转移话题。谁知秦列英见她看过来，立马转开了眼睛，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裴昭也懒得管了，低声问谢屿：“赵玉璋呢？”
谢屿道：“来过一趟，应是嫌吵闹，就自己走了。”
裴昭皱眉：“这像什么话，还嫌自己闲话少吗？”她起身，说：“我拉也要把他拉回来。”
谢屿没有阻拦她，兀自含笑饮酒去。离开前，裴昭听见秦列英说：“没有，大家都是在族荫下受庇佑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