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牡丹》细细小月

4、玉璋 赵玉璋

　　裴昭找到赵玉璋时，他正卧在树枝上酣眠。裴昭不知他是如何爬上去的，更不想知道他待会儿如何下来。这是一块巨石，十步开外便是悬崖，两边的高峰直入云端，这棵大树，虽则根深叶茂，蓊蓊郁郁的，却孤零零地盘踞在这巨石之上，顶着自山顶吹下的浩浩的风，忍着谷底升上的幽幽的雾，冷且艰难地屹立。

　　裴昭不畏这高与寒，提着裙裾便走上这巨石，站在树下阴影里，好歹风小了一些。她抬起头，不怎么客气地喊：“赵佩之，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吹冷风。起来，和我回去！”

　　树冠发出一点细微的颤动，应是树中人伸了伸懒腰，或只是翻了一个身。裴昭提裙很没形象地踹了一下树干，只见自蔽芾丛中探出一双眼，清清冷冷的，带了些慵懒意味。人如其名，赵玉璋果真生了玉一样的脸庞，姿容出众，竟有谪仙般的风姿。天光自枝叶缝隙中穿下，斑斑驳驳地落在他发间，灿灿迷人眼。然而他行为恣意，此时一手扶树干，半个身子倾下来，一手垂下，握着一根树枝，轻点裴昭眉心。

　　“裴数玉，扰人安眠，你当如何？”

　　他这一动，发间光辉更是冉冉流转，当真乱人心房。然而裴昭见惯了他这模样，没什么反应，只皱着眉教训：“那厢热热闹闹，你在这儿自个儿清净。还嫌那些人的闲话不够听？”

　　赵玉璋不为所动，轻轻巧巧地跳下来，满不在乎道：“总归有人多舌，还差这几句？”

　　裴昭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不在乎，要么，你干脆不来，来了就好生呆在那里。你自己没什么，可薛夫人却把这些看得很重。”

　　她握着拳头锤了赵玉璋一下，道：“你爹是我爹的下属，你就得听我的。”
　　赵玉璋闪身躲开，头也不回道：“别跟我提他！”
　　裴昭叹了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
　　赵玉璋在前面说：“我一向不怎么喜欢谢屿。”

　　裴昭随手拿着刚才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他的肩膀，说：“可你喜欢和我玩啊！我又喜欢和谢屿玩，你能有什么办法呀？”

　　赵玉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等着吧。”

　　裴昭把树枝一扔，半天没说话。临近了亭子，她把赵玉璋一推，道：“我管你们呢。我啊，就负责吃喝玩乐，活得自在就成。你们走你们自己的路，我就在原地不走了。”

　　赵玉璋白了她一眼，自顾自走了。裴昭跟着他走走得累了，停在一棵桃花树下歇息。

　　这时，秦列英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现在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裴昭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对着他说：“秦将军怎么在这里，不去和他们一起喝酒吗？”
　　秦列英道：“人太多，吵闹。”
　　裴昭想起他刚刚的话，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刚要开口，秦列英却头不回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莫名其妙。过一会儿，裴昭也只得回席去。
　　方才被裴昭换做花奴儿，被她好一番呵斥的少年也在其间，他名叫拔也术，是回纥亲王的儿子，作为质子随父入魏，从小在京长大，同一众贵族儿郎也要好。他性格开朗，和裴昭相熟，被她笑话也没在意，此番见她回席，便起哄要她弹筝为大家助兴。

　　“古琴虽好，却是阳春白雪，不适宜今日尽兴场合。数玉善筝，给咱们见识下呗！”他举杯高呼。
　　裴昭瞪他一眼，指指亭外乐师：“那里一群人，自己挨个见识去。”
　　拔也做个鬼脸：“哪有明玑郡主身份高贵，机会难得！”
　　裴昭居然拿起把瓜果就往他那里扔，不耐烦道：“滚滚滚！”
　　这番做派毫无贵女形象，把秦列英看得目瞪口呆。而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只顾抚掌大笑，谢屿更是无奈地看她，笑着摇头。
　　另一公子道：“我记得郡主府上亦有一位乐器大家，水榭一曲，我至今难忘。今日郡主可曾将人带来？”
　　裴昭闻言却瞬间变了脸色。
　　“银筝”施灼华看向裴昭。
　　裴照神色暗下去，嘴角没了笑容，看上去颇为冷淡威严。
　　“银筝的琴音，你应是听不到了。她犯了规矩，早被我赶出府去。”

　　宴席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众人尽兴而归，都有些懒散，连离去的车列都没有来时整齐。裴昭看在眼里，只觉得相聚复分散，空留一地狼藉，世事不过如此。

　　回到府上，裴昭却又想起秦列英那句：“现在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彼时她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却不怎么看得进去。往窗外看，庭中梨花开得正好，只可惜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孤寂。
　　她喜爱看晴雪铺满地，不让旁人打理。于是满院子碎玉乱琼般的落瓣，此刻映着夕阳余晖，颇有些迷离意味。半透的花瓣下落着淡淡的影，影与白与光，混在一起，随着天光渐暗，变换迷乱，越发看不清。
　　现在的我？可从前与现在，又有什么分别呢？
　　聪明如裴昭，居然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裴昭发呆时，青鸾捧着茶过来。她神色有些怪异，出神的裴昭没看见，直到她把茶打翻在桌子上，裴昭才回过神来。

　　“你在做什么？”她皱着眉，有些不悦。
　　青鸾已经收拾干净，立马跪下，低头：“是奴婢笨手笨脚，请郡主责罚！”
　　裴昭终于看出不对劲来，仔仔细细将她瞧上两边，道：“你先起来。”

　　青鸾闻声照做，面上有些不安。

　　裴昭把书一放，往椅子背一靠，说：“我自己用的人自己清楚，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看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眉头一紧：“情郎跑了？”
　　青鸾连忙道：“不是不是，奴婢哪来什么情郎。”她停了停，说：“郡主还记得上次来送香料的小女孩吗？”

　　裴昭想了想，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便答：“嗯。”

　　青鸾言语有些焦急：“她是奴婢家的邻居，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父母昨日来找我，说她前几日送完香料，便再也没回去过!那孩子平常最是听话，怎么会几日不着家。虽报了官府，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奴婢怎能不心急！”

　　裴昭看着她，放慢了语调：“于情，我能理解。但当你做事的时候，本不该使情绪干扰到你。这次我桌子上只是不稀罕的寻常书本，若下次是孤本，是名家画作书法，你又当如何呢？”
　　青鸾垂下眼睑，低落道：“奴婢知错了。”
　　裴昭叹口气，扯了扯她袖子：“哎，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鬼，一件小事至于么。给我研磨。”
　　她随手抽了一张信纸出来，提笔舐墨，落笔是一手熟稔的瘦金字，瘦影舒朗，同她本人极不相同。片刻她把墨迹晾干，装进信封里，交给一旁的青鸾：“明日你叫人送到常四那里去，就说丢的是我贴身丫鬟的亲妹子，让他父亲上心些。不然啊，按那些大人的性子，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家走丢的孩子，指不定要何年何月才能有个音讯。”

　　青鸾喜极，动容道：“多谢郡主！郡主善心——”
　　裴昭摆摆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好啦，奉承的话少说点。待会儿你去刘叔那里要写杂役，明天同你一道去外边找找。反□□上就我一个人住，也要不到那么多人伺候·····”

　　青鸾俯身再三感谢，直到裴昭让她出去候着，这才离去。裴昭不禁去想那孩子的长相，却是在记不起来。她不由得叹口气，一个再平凡普通的孩子，在旁人生活里原来是这般无足轻重。

　　没想到在次日傍晚，青鸾就带来个坏消息。
　　那女孩找到了，不过她已经是个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