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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京 ...


  •   永安以南,是绵延数十里的繁山山脉,其中又以荣山风景最为秀美,四时之景各不同,而春景尤佳。

      这日休沐,出城踏青的老少甚多,呼朋唤友,或坐或行,引吭高歌者有之,信步低吟者亦有之。人群熙攘,一路车马不息,人声无歇。踏春人多停于山下平原,山脚虽有条条道路越往林深处,则行人愈少。条条道路中,有一小径人迹最少。此径幽深,非心思细密乐于出游者不可得。若此时有人经过绵长小径,可见尽头是银白飞瀑,瀑下水潭中遍布尖石,激起满天水雾,恍若神宫仙境。陆上则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几。石桌上摆了一盘棋,两杯清茗。

      两几对坐一男一女,女子眉目秾丽如画,妆容精致。男子清俊秀雅,一袭青衫如松如竹。女子低头苦思,眼见将要败给对方,似乎很不服气。且过一会儿,却将手中棋子一扔,嘟囔道:“认输啦认输啦,拖着好没意思。”对面的清雅公子莞尔道:“数玉进步神速,想来不久我便是你的手下败将了。”

      裴昭俯身靠在石桌上,一手捧着巴掌大的脸,歪着头道:“别了,我这小计俩对付佩之他们还成,我可不敢挑战长川哥哥你。”长川是谢氏嫡孙谢屿的字,裴昭的小姑嫁入长留谢氏后,两人便是没有血缘的表亲,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为深厚,换是旁人,裴昭断不是这般语气神情。

      谢屿还是那副温和笑容,看着裴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开口道:“数玉,你应知道,昀衍快回来了····”

      这时,小径那头隐隐传来人声,裴昭继而转过头去看,只见花深处走出一个冷清美人,乌发仅簪一梅花形玉簪,身着清淡素雅的白裙,裙上亦绣红梅,其妆扮考究,气质冷艳,真真是从梅花瓣里走入红尘的人。

      她淡淡瞧裴昭一眼,施了一个礼,问一句郡主好,并没有交谈的意思。转而对着谢屿一笑,用珠玉落盘般动听声音说:“春光正好,我同几个姐妹来此游玩,居然也能碰上郡主和谢三公子,当真巧。”

      裴昭觉得那些百年世家的闺女一直是端着股劲儿,尤其是这琅琊殷氏的殷五小姐,平日里话都不屑和那些科举官员的女儿们说,也只有跟同样世家出身的谢屿才有个笑容。真是把世家那股子清高学到了骨子里。

      谢屿这才收回眼神,朝殷朱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不如殷五小姐将小姐们都邀至此处,倒也能得个清净。”
      殷朱咬了咬唇:“她们呀,早找了地方歇息了。”

      裴昭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起身道:“哎,那我把位置留给殷五小姐,反正我也该回去了。才子佳人共享美景,长川虚怀如竹,殷五小姐傲骨如梅,竹梅相依,再好不过。我就不奉陪了。”

      殷朱低头向这边走,裴昭让了位置出来,转身往外走,听见谢屿在身后道:“数玉,三天过后放鹿山,我等你。”

      裴昭回头笑道:“知道啦,我会来的,你就等着我的大礼罢。”

      待裴昭走远,殷朱正要同谢屿交谈,目光触及其面容,不禁一怔——谢屿仍望向裴昭身影,眼底满满都是光彩。

      模模糊糊地,她似乎听见谢屿低声说:“竹梅相称,可我偏爱牡丹秾艳,山河国色,仅此一支。”

      翌日正是徐进将军回京的日子,施灼华早已在临街的望仙楼定了座位,只为看见百姓们夹道欢迎的盛景。
      望仙楼一楼装潢朴素,是给寻常过路人喝茶听书的地方,二楼装潢典雅,是给那些达官显贵品茗议事的场所,被分成了数个隔间。却是怎么也听不见隔壁的声响。施灼华特意选了个临街的房间,有一个半弧形的大窗子,垂着米黄色的帘子,一掀起来便能把街上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是个大好的天气,叫卖声却少了很多,商铺不知移到哪里去了,可供数十人并肩而行的街道显得异常宽阔。无论是街道旁房屋的窗子,还是空中连接各个房屋的回廊,都有不少脑袋支出来,热切得等待着什么。裴昭和施灼华皆倚着窗向外看,朝城门方向望去。

      忽然,不知是谁先喊出的“徐将军进城了!”,各处霎时冒出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豪富亦有白衣,把这条街围个水泄不通,两旁的酒楼也有公子小姐探出头来,跟着大家一起欢呼。巡城的守卫将人们分成两拨,给军队留出一条路来。

      施灼华凝神细听,突然说:“来了。”

      裴昭这才听到自西方传来的马蹄声,正像军队朝这边走来。声音越来越大,却并不杂乱,连兵戈相撞之音都不曾闻见,可见此队纪律严明。人群由西向东沸腾起来,有人振臂高呼,有人击掌相迎,更多只是随着人群起哄,将气氛越吵越浓。

      马蹄声渐近,人们愈发兴奋,连路边的小娘子也摘了帷帽翘首以盼。

      终于,一道光亮刺痛了裴昭的眼睛,正是他们迎着朝阳踏光而行,不知是谁的铠甲,映着晨光耀人眼。人群的情绪达到极点,公子们都吹起了口哨。夫人小姐纷纷向士兵们投掷香囊瓜果,头花发饰,以示欢迎。

      已经有士兵忍不住同人群招手回应,然而为首的三名骑兵却不为所动。

      施灼华指向最前方的中年男人:“这就是徐将军,镇守晋阳关二十年,如今终于升官回京了。”

      紧跟其后是一大一小两位青年,年长的身材短壮,面容黧黑,年少的却是剑眉星目,好生英朗。

      这人五官深邃身姿修长,麦色肌肤恰到好处,显得格外英气。他肤色虽比不得养尊处优的京城公子哥白皙,却也在风吹日晒的军队里格外显眼。

      有的人生来如此,无论身处何地,总是将周遭衬得黯淡无光。一路上,数扔在他身上的香囊花果最多。他却不斜视,连表情都未曾变过。

      于是裴昭评价道:“不解风情,不近人情。”

      似是有所感,秦列英自马上回望,正好与楼上偷窥的裴昭对个正着。触到他目光,裴昭不禁一愣,只觉得这人目光凌冽明亮至极,如同冬夜寒星,紫电青霜,又像包着一团火,落地即燎原。

      不知为何,这一眼似乎十分渺远,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人山人海,才送到裴昭眼里。或许就是因为太远,这中意味便模糊不清,如是很平凡无意的一瞥。裴昭自然觉察不出什么,只想着岁月辰光寸寸消逝,此间人面容气质已然大变。

      秦列英盯着裴昭看了两秒,转过头,不留一点痕迹。裴昭心中怪异,品不出什么滋味,又有偷窥被抓般尴尬,咳两声,继续道:“然而,这脸,这肩,这腰,这腿,极品也。”

      施灼华往嘴里扔了一把瓜子,点头赞同道:“惠妃雍容端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侄子会差到哪里去。”

      裴昭道:“照你这么说,薛贵妃天姿国色,独得盛宠,赵玉璋不就是京中公子第一人了?”

      施灼华道:“也不是不行啊!和薛贵妃最像的姐妹就是他的母亲了,赵玉璋确实好看。可惜整日拉着个小白脸,活像全天下欠他一顿毒打。”

      裴昭正待开口,忽闻小儿高声啼哭,喧闹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居然是死一般的沉寂。裴施二人摒声看去,果真是有孩童走散,被人挤进了行军路前。此时毫无征兆的停顿难免让后续部队生出事端,闹市内又是一层危险。

      眼见秦列英的马匹临近那孩童,众人竟出声不得。却见秦列英提臂勒马,骏马前蹄高高抬起,堪堪错过小儿躯体,扬起一片尘土。慌乱中,秦列英躬身将小儿提起,放在马上,将他安置在自己身前。一切动作只在刹那,待众人反应过来,那孩童已经攀在秦列英肩上破涕为笑了。

      一瞬的静默之后,人群如同煮沸的铁水中扔进一粒石子,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赞赏,气氛达到顶峰。面对如此情形,秦列英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居然带些赧然意味,眉眼温和不少。朝阳东升,晨辉照面,这少年一笑便如云破光来,分外耀眼。姑娘们娇呼连连,连施灼华也大叫了一声:“好!”

      然而好景通常不长久,一旁的徐进不知说了什么,秦列英马上收敛笑容,又变成那一本正经的疏远模样,徐进把手一抬,长队立刻停止行进,丝毫不乱。秦列英弯身把那小童轻轻稳稳地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觐见的过程繁琐冗杂,等秦列英真正站到殿前,已是晌午时分。正殿上空空荡荡,前来应贺的官员大多走了,只留他们三人等候皇帝谕旨。然而他们站了许久,都未曾见到皇帝踪影。

      “奇怪,好容易回来,却连陛下····”矮壮的张盛德低声道,话还没说完,徐进便将他喝住:“张盛德!”他便只能住了口。
      秦列英没说话,心中却也疑惑并失望了。这时,皇帝身边的公公孙玉出来了,怀中却空空,皇帝竟是连诏书都不曾写过。

      孙公公神情尴尬,笑着对这三人道:“三位将军久等了。”

      徐进忙道:“没有,等待圣驾是臣的本分。”

      孙公公迟疑道:“这,哎,陛下近日身体不适,实在是来不了前殿,贵妃娘娘现在正在旁照顾着呢。”

      徐进道:“敢问陛下现在如何,是否已无大碍?”

      孙公公伸手示意:“无碍,无碍。咱家今儿来,是带了陛下口谕,三位将军。领旨罢。”

      三人连忙跪下,只听孙公公清了清嗓子,道:“晋阳上都护府副都护徐进,镇守景阳多年,多次击退他国进犯,稳定边防,繁荣边贸,使民安乐,于国有攻。特封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统领右军。下镇将张盛德,英勇善战,功勋卓越,正五品勋翊卫羽林郎将。宣节校尉秦列英——”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列英眼眸一亮,忍不住稍稍抬头瞄了一眼孙公公,眼神是遮不住的期待与热切。

      “少年英勇,屡建奇功,乃国之栋梁也。封正五品下宁远将军,以此激励。钦此。”

      秦列英闻言一滞,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徐进瞪他一眼,他方才跟着徐张二人大呼谢恩。

      孙公公笑眯眯地说:“三位将军赶快起来。皇上念徐将军多年劳苦,还赐了座常乐坊的宅子给您,教您好生安顿。”

      秦列英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公公!”

      孙公公转过身,还是那副笑脸,意味深长地瞅了瞅秦列英:“秦将军,陛下和惠妃娘娘也挂记您。陛下说了,这几年在边关辛苦了,现在可好好在家修养,多陪陪您的父母兄弟。”

      秦列英还要发问,被一旁的徐进拦住。他忤逆不得,只得郁郁退了下来。接过封赏,他们三人便离开皇城。一路上宫道阔而长,仿佛走不到尽头,宫城低矮,人声寥寥,秦列英觉得仿佛头顶就是天,自己被层云压得喘不过气。

      他心想自己十四离京,历练五载,却同闲散子弟一样只得一个散官头衔,那自己这几年奋斗又算什么?在旁人眼里,自己和那些朱门酒肉的贵族子弟没有半点分别。
      他不禁皱眉,咬紧牙关。

      这一切被徐进看在眼里,但他自己也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话,于是他只是对秦列英说:“小秦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现在,先好好回去休息罢。”

      秦列英说不出什么话,只得应下。阴沉着脸,独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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