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郡主 郡主牛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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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阳春三月，永安的花开了一大半。自临街的窗向外望，透过柳絮纷扬，可见白的粉的花团聚在一起，一丛丛地簇拥在枝头，点缀着永安城的大街小巷。
小荷辰时自香铺出发，穿越长街，途径坊市，行在一派春光里。此时城中已经很是热闹，商贩如麻，游人如织，人声不绝于耳。东市向来是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往来者衣着华贵，所卖皆是珍品稀物，摊在天光之下，泛出粼粼光彩，隐隐俱是富华之气。小荷穿梭期间，只觉琳琅满目，珠翠耀眼，仅仅两柱香的距离，她耗时两倍之多。
然而，愈往北去，喧闹渐歇，才真正来到了富贵灵秀地。大宁，长乐等坊靠近宫城，是极高贵的皇亲国戚的住处，高强森森，只有一两只春花自墙内探出头来。
小荷不免有些兢兢。她加快脚步，不知经过多少院墙，才在一扇大门前停下。这门以朱漆凃就，装潢华美，又不似寻常大家般威严，多了些典雅别致，门口守着两个威武的护卫，上方牌匾刻着“安乐公主府”几个大字，笔法遒劲。
小荷懂得少，却也知道，这是当今陛下亲笔御赐的字，安乐公主是他最疼宠的小妹，早已仙逝。现在府里唯一的主子是公主与骠骑大将军的独女，明玑郡主。这位郡主年龄算小，名声却很大。和男子来往密切，奢侈铺张，盛气凌人····总归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缩了缩身子，最终还是转过街角，敲了敲侧门，在旁候着。不过多时，门开了，一个小厮打扮的清秀年轻人支出脑袋，问：“什么人？”
小荷抬着头，回答道：“董记香铺的，找青鸾姐姐。”
那小厮想了想说：“你等着。”门一掩，找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秀丽少女将门打开，把小荷领进去，一面说道：“你来得可巧，郡主邀了一众贵小姐在绿璧湖上玩耍，保准你见识个够。”小荷见她通身衣着打扮，自己穿着家中最好的衣服都比不过，心里本是有些难受的，一听这话，又开怀起来。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小块香饼递给青鸾：“诺。”青鸾喜不自胜地接过，问道：“这就是前几日礼部尚书家的金小姐用的西域香？好妹妹，不枉姐姐在金风面前磨破嘴皮子让她放你进来。”
小荷自豪地点点头：“那当然，仅此一家，多的没有了。”
青鸾笑着去牵小荷的手，将她领上一个走廊。这是一个木制长廊，尽头一座风雅小筑，走廊下的小潭清澈碧绿，栏杆上垂着一排排竹帘，现下正用细绳卷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廊外风光。岸边假山怪石，石边种满垂柳，柳下有几个打扮与青鸾无二的丫鬟打闹嬉戏。
小荷一壁跟着青鸾走，一壁左顾右盼，恨不得将这清雅景象记在脑子里。青鸾看她沉醉模样不禁笑了，点点她的额头，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下人呆的地方，郡主寻常不来这里。还不快走，我带你找金风姐姐，她才能把你领到郡主面前。”
小荷于是同她快步走，在尽头的小屋里，她看见又一个衣着不俗的妙龄女子，隐隐还压过青鸾一头。她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她是瞒着父母进来的，可莫要被郡主识出来。正要行礼，那女子却皱眉道：“就是这个小姑娘？下次可别乱放人进府里，被郡主怪罪，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青鸾还是那般笑着，推一推她：“哎呀，香铺里出的新香料，还没有人会用呢。人家巴巴地送给我们郡主过眼，郡主开心了，咱们也好过。”又转过头对小荷说：“这是金风姐姐，待会儿她领你，我可去不了前边。”
小荷暗暗吃惊，这般气派的姑娘，不输平日来香铺里买东西的小姐们了，居然还只是一个贴身丫鬟，而青鸾在邻里眼里是何等妙人，竟还不入郡主的眼！明玑郡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垂着头，跟在金风身后，不敢东张西望了。
然而，她仍忍不住偷瞄壁上的字画，檐下的植株。小荷身在东市，眼力还是有的，她能知自己路过的，无一不是名作大家，奇株珍葩。小荷走了很久，想是来到了府中园林，鸟鸣处处，繁花灿灿，连春风都是翠绿的。
经过很几个亭台楼阁，她们来到一处水榭。栏杆上的帘子垂下，却从竹帘变成了青色的薄纱。清风微拂，带来绵绵香气与丝竹之音，轻纱冉冉而动，隐约可见贵女的背影，像透过屏风看花影般朦胧曼妙。水榭旁的清潭不知比后院的大了多少，有亭凌水而立。
贵女们或坐或立，还有几个倚着栏杆喂鱼儿，使得满池锦鲤争相往亭子游去，红麟漾绿波，又是一副热闹景象。离得更近，小荷将她们谈笑都听在了耳里，只觉得叽叽喳喳听不清楚，却分外悦耳。
金风前去禀报，小荷站在入口处，不敢动弹。
终于，好奇还是战胜畏惧，她抬眼向亭中望去，第一眼便是一个被小姐们众星拱月般围住的华服少女，旁的便不入眼了。
这人举手投足的气度与金风和其他小姐不同，梳着漆漆的高髻，是时下最流行的随云样，上面插着碧玉珠翠金步摇，熠熠生辉。她穿着金丝绸裙，稍稍转身时，便像是披了潋滟天光，绣上去的花卉全都开了。然而漫漫天光也抵不过她一双醉人桃花眼，眼上却是对羽玉眉，眉梢微微上挑，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张扬威严，压住眼里桃花色。
小荷虽小，却也遇见过千万人，见识过都城最繁华的夜与最美的风光，此刻，她便想到这千万人在这夜与风光里的景象，而这人合该站在最高最中处，通身富贵，一派风雅。金风在这人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小荷才明白，原来这才是公主府现在的主人，明玑郡主裴昭。
她此时正同旁人闲聊，一位身着粉裳的姑娘对她说：“听说万春公主正生气呢，那对钗子她也想要。”裴昭神情未变，还是一副闲散的样子；言语却很是不屑：“那钗子陛下本想送长阳的，可惜她年纪小头发不够，而我正好在边儿上。”粉衣姑娘就低头笑笑，显然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裴昭正觉无趣，便把小荷唤过来，道：“就在这儿试试，让我看看是什么稀罕物，初用连我手下的人都碰不得，这么讲究。”
小荷有些心虚。实则这香料不止于此，虽然新潮，送到得时候只用叮嘱下人便可。但她实在对大名鼎鼎的郡主有些好奇，即使这郡主的名声不尽是很好。裴昭懒洋洋地坐着，半靠栏杆，说是期待，其实有些漫不经心。
小荷急忙把东西从盒子里小心翼翼拿出来，一一摆在亭内的石桌上。是两个提灯和一些香饼，几个不同回环花纹的花范，被做成假山模样的香料，还有好几袋香粉。两个提灯以琉璃制成，顶处有透烟的孔口，其上又覆盖了圆亭似的宝盖。灯内的香面团分别为兔狮状，玲珑精致，栩栩如生。周遭响起了些许赞叹。
“此物唤作香灯，这是银兔灯，这是金狮灯。小姐们莫看现在兔狮颜色普通，待到烟尽，这面团形不散，反而会变为银色，金色。故叫做银兔金狮。点香时特别注意，兔点兔首，狮燃狮尾。宝盖不可转动，转动宝盖，可换内芯。”
裴昭伸手，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接过金狮灯，大致看了看，问：“这是第一批成品？”
“是的，店铺仅有的两个，马上给您送了过来。”
裴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青鸾在水榭那头通报道：“施大小姐来了。”
亭子里的笑语突然有一霎的停顿。裴昭转过头对那粉衣女子笑着说：“施娴，你姐姐来了，怎么办？”施娴那一张清丽温婉的脸蛋上一贯带着令人舒适的微笑，便是此刻也只是僵了一僵，她起身道：“那我只能失陪了，郡主。”其他姑娘面面相觑，也有些尴尬，三三两两地也起来告辞。
裴昭浑不在意，也没起身，面上的神情却还算得体，差了一众丫鬟领人出去，自个儿端起香料好生研究了一番。不多时，只见一个浓眉杏目的高挑女子大步走来，和那些闺房女子的做派全然不同。她面目英气，举止豪爽，身着圆领红袍，除却乌发一束，与男子无异。她大喇喇地掀袍坐下，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只对着裴昭说：“谢长川的生辰宴，你备的什么礼？”
小荷当即认出了这人。若说京城里还有哪个贵族女子和裴昭一般名声响亮，那便是这施灼华了。此人是靖北侯的嫡长女，出生时上头已三个哥哥，可见小时候是被父母兄长围着宠。也就是从小活在男人堆里又太受宠，养成了现在这离经叛道的性格。穿男装，舞刀枪，行事如同男子，又天天只与军中男子来往，简直是离经叛道。
虽说大魏风气开放，自从前朝女皇即位后，女子地位提升不少，也有女子为官的事例，但贵族女子入军营这种事还是太过骇人听闻。如果说裴昭的名气还有她身世的原因在，施灼华的名声完全是她自己带来的。
但现下，小荷完完全全忘记了那些风言风语。她心想，这幅场面恐怕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周遭是绿茸茸的深树高柳，扶疏滃郁，一池绿水滴在正中央，像阳光下的祖母绿。湖上的亭子只剩下裴施二人，好似古画中的仕女，只消转个身，便要隐在画般的碧绿的春色里了。
金风带着她走在最后，她依依不舍地再次回头。
小亭中，裴昭把香放下，捧着脸斜睨施灼华一眼，轻笑道：“嗳呀，总归不会抢你风头便是了。”
施灼华脸一红，却没生气，反而喃喃：“可我不知道，送他的东西他会不会喜欢····”
裴昭只含着笑看她。她一早便明白施灼华的心思，却很少用此打趣，她知道，她的戏言很可能就会让施灼华升起一丝希望，这丝希望，极可能在未来会让她们的友谊为施灼华的爱情陪葬。
高门里的弯弯绕绕，她看得比施灼华清楚的多。
“礼物不在它本身的实际用处，而是它的价值，你的心意。谢长川是长留谢氏的青年才俊，还有缺的东西？如果能投其所好最好，如果不行，只要你上了心，本就和旁人不一样了，他会知道的。”
裴昭说这话时，在低头拨弄自己的首饰。
她也没指望施灼华能听懂。
“放鹿山小宴，你自个儿先去。彭家那个小妮子，说是去放鹿山的桃花林里摘桃花做桃花娇面香粉，定是想去看她宴上的心上人呢！谁叫长川只叫了我们俩，其他都是些公子哥。平常暗地里嚼舌根，现在却又来眼馋。”裴昭摆摆手，头上的步摇随之而动，映出灿灿的光，像她横飞的眼风。
施灼华点点头，道：“说起这个····似乎宴上还要多个人。”
“谁？”
施灼华立马来了精神，一字一句说：“燕国公的小孙儿，秦列英！”
“······”裴昭没作声，遣婢端来茶具，挽袖煎茶。
“他月底就回京城了。在接风宴之前，会去谢长川的生宴的。”施灼华说得起兴，将腿一抬，把手搁在膝盖上，真真一个纨绔作风。“他也是个英才，一个人去军队里历练的时候也才十三四岁把，大大小小立了这么多功，保不齐会是咱们中间官衔最高的了！随心所欲追随自己想要的，我羡慕他。”
“十四岁。”裴昭突然出声。
“什么？”
“我说，他出京的时候，是十四岁。”沸水滚滚，升腾起袅袅白雾，裴昭的双眼蒙在雾里，只见素手在氤氲中更加莹白，神情却更加让人看不清了。
“官？别想了，敬妃早就去了陛下那里，代表秦家人的意思，让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多在家里呆一呆，到时候，顶多给他个散官头衔。”
施灼华闻言有些忿忿，她自认在家中难得认同支持，想必是感同身受，同情起尚未重逢的秦小将军了。她一向也注意不到裴昭的语气。
“什么？秦家怎么想的？”
“秦列英小时候什么待遇你不清楚？他家最小的孩子，恨不得当成姑娘宠，你没见过他出京时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哭成泪人的样子，在她们心里，秦列英合该安安分分做个闲散贵族子弟，一生平安。”裴昭为自己和施灼华各斟上一杯茶，淡淡说道。
在他心里，自己估计是和他的母亲祖母一样的，永远无法理解他的人吧。不过——裴昭在心底轻轻笑自己——好几年前的事了，归根到底，我们只是童年玩伴而已，人家又不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我不管，过几日邵将军他们回京，你陪我去看嘛。”施灼华拉着裴昭手臂央求，裴昭被摇得生疼，烦的没法，只得答应她：“好好好，在望仙楼上定个位置，我去便是。”
·····
公主府外，小荷辞别了青鸾，正打算启程回家。然而一晃眼，她好似见了个熟人，忙几步上去要招呼，那人却没见到她，正鬼鬼祟祟不知所为。小荷心下好奇，住了声，悄悄跟人身后去。她看到那人所往，红了脸，暗暗道：“好哇，我要给银筝姐姐告状去！”
然而这一去，她再也没机会告诉别人她的所见所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