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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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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爹!”
三绝惊慌失措地去抓苏瞻星的胳膊,却在触到他胳臂的那一刻意识到弟弟还只是个没长齐的十六岁少年,个头堪堪与二十二岁的自己平齐。
但旻旭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孩,苏瞻星附在三绝原来的身体上,被她这么大力的冲撞弄得往旁边趔趄了下。白父趁机挣脱了苏瞻星的梏桎,跌落在地,他扭动着,将头部向后弯曲,露出肿胀、凸起的喉咙,用一种怪异的喉音冲着未知的地方干嚎。
但苏瞻星立刻拽住了老人散乱的头发,把他整个人面朝下擂到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土灰。
“你——!”三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大步上前,拽住了苏瞻星的衣领,扬起手——
“白三绝!”苏瞻星眉头微拧,冲她低喊了声,“你可看清楚了!”
三绝被他语气中的严肃吓停了手,朝父亲看去,发现他的脖子上被一层密密麻麻的红色蜇疮和脓泡占满了,活像被一场灼酸的急雨淋过,但是范围仅限于他的颈项。自己方才只看见父亲的背影,并没瞧见这一奇怪的现象。
父亲昔日奕奕专注的眼睛好像失去了神采,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薄膜,但她仍能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瞧见反射的微光,就像她曾看到、知道的那样。然而父亲对她做出的一切动作毫无反应,他看着自己的灰色眼眸十分陌生,仿佛并不认得她。
“女孩,女孩……”
忽然,白父开始张口说话,但他的声音有如犬吠般粗嘎。
“女孩子究竟是别人的,”他开始低沉地笑,笑声里带着恶意和得意,“现在把她送给她的夫婿,我的心情就很轻松愉快,好像归还了一件寄存的物品一样。”
三绝惊恐地站在那里,无法动弹,十五岁听到这话时的悲伤又一次无法抑制地漫上心头。
她听到父亲的喉咙里滚出嘶哑的笑声,脑子像是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白父蜷缩着扭动身体,好像有什么别的人完全占据了他,但这话语确实是自己的父亲真实说过的。
“你要顺从自己的丈夫,敬畏他,谨守他的诫命,听从他的话,事奉他——”白父继续念叨着,声音渐渐喝醉酒似的尖锐起来,“从前,我到处听见人家称赞你的贤德,传扬你的美貌,但这有什么用呢?孩子,天上的星辰——天上的星辰主宰着我们的命运,你被那算命先生测出这样的贱命,也许是上天对你不服命运的惩罚,啊,幸运的星辰已经离开了它的轨道,把火焰射进地狱的深渊里去了——”
“闭嘴。”
苏瞻星的面上毫无表情,三绝却听到他体内隆隆震怒的巨响。
白父立刻不说话了,他斜睨着苏瞻星,眼里闪着嘲讽的微光。
这时,三绝听到一种微弱的响声,就好像长久地坐在椅子上缝纫后,站起身时脊骨伸拉的轻响,她惊恐地低头看向父亲,发现他的脖颈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扭动,似乎是想要挣扎地扭断脖颈,看清他俩的面容。
然而苏瞻星的动作更快,他张开五指迅速压住了白父的脸颊,动静之大让三绝觉得父亲的脑袋转瞬就要被拍断。
“摁住他的脑袋。”苏瞻星的眼里毫无温度,他对三绝道,“除非你想立刻与父亲在黄泉相见。”
三绝连忙捉住了父亲的两颊,使尽全力令他无法偏转头颅,但白父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不自然的带痰的呼吸声,好像有什么人正抠着他的喉管往里塞东西一样。
“又怎么了?!”三绝死死地箍住父亲的脸颊,想要低头查看,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瞻星拉住白父背部的衣服,令他直起身。白父的面孔完全扭曲了,肿胀的嘴唇正淌出口水。
“他的舌头滑进了喉咙,噎住了喉管。”苏瞻星镇静地把手放在白父的喉咙处,手掌接触的地方发出微光。他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针似的光芒,“当初漏掉了你,是我失策。”
眨眼间,三绝就瞧见什么东西从父亲的喉咙里被拉了出来,那玩意儿和脖颈处的肌肤间连着数道发光的蛛网似的丝线,却相继枯萎、黯淡,直至最终断开。白父的身体也停止了挣扎,瘫软下去。
苏瞻星把手掌往前伸了下,一只蜷缩的白色虫蛹正包裹在透明的琥珀色脓液里。
他看着三绝,嘴角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得注意下你们镇上的饮食环境了,你看,吃得人喉咙里都长出虫子来了。”
三绝忍不住轻捶了下他的胳膊,抱怨他这时还有心情拿她开玩笑。“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在我爹的喉咙里?”她顿了顿,“难道,杀了旻旭的并不是父亲,而是——”她低头看向虫蛹。
苏瞻星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抬起眼皮看向某处:“虽然我很乐于解释,不过,你的左邻右舍似乎不是很欢迎我们回来呢。”
三绝扭过头,往门外看去。几道熟悉的阴影在门口涌动,但他们的眼睛都黯淡无光,仿佛被层不详的灰色阴翳蒙盖。
“没想到只过了这么短时间,就多了这么多,真是麻烦。”苏瞻星把一颗石子甩了出去,石头打在支撑着门的木棍上,吱嘎一声闭上了门,三绝赶紧上前插上门闩。
咚。
一声,又一声撞击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彻骨的寒冷似乎正从墙壁外向内渗透。
三绝忍不住看向苏瞻星:“你的弓箭还有银链呢?”
“没在身上。”
三绝忽然意识到什么,又问道:“你……现在还有法力吗?”
“没有。”苏瞻星平静地回答。
三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有?!”
“对啊,我在你的身体里呢,你有法力吗?”
三绝尽量不去想他说的话有多让人脸红,嘟囔道:“你现在没有法力,没有武器,还敢这么嚣张?”
苏瞻星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你在担心我吗,白三绝?”
他的目光轻扫而过,明明那是自己的脸,却让三绝的心砰砰直跳。
三绝张了张嘴,小声改口道:“我只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已。”
“别担心,”苏瞻星声音轻柔,勾起一个笑容,“我还会纠缠你很长一段时间。”
三绝不喜欢他这么笑,这种轻抿的笑容里没有坦诚,没有温度,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和诡计。
苏瞻星撇了撇嘴,把白父塞进三绝的臂弯,人体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三绝趔趄了下。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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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瞻星冲着土墙疾跑了几步,三两下翻上墙壁,又顺着墙壁跃上邻家的屋顶,利落得像猫一样。
他故意把屋顶上铺的茅草踢了下去,门外猛烈的敲打声突然停止了。
高挑的女孩子望着下面,露出一个深长的微笑:“你们想要的是我对吧?”
白三绝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顺着门挠到了外墙,墙上的人立即动作了起来,跃上更高的地方。三绝瞧着他越过屋顶,错杂的脚步声也跟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她把父亲垂软的身体往身上掂了掂,庆幸自己现在是旻旭的身体,扛得动父亲。三绝遵照苏瞻星的嘱咐往先前的风月之地前进,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条通往那风月之地的路线大多是暗巷,非常不显眼。即使自己背着一个大活人,也可以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等回到了伎馆,三绝把父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装作扶着烂醉如泥的客人歪歪扭扭地到达了自己的房间。
在昏暗的光线与甜香中,她探出手去摸门,却感到一种黏稠的触感捉住了她的手掌,像是鱼胶和蜂蜜那样,粘在门闩上。三绝看了眼掌心,用手指磨了下,一使劲,推开了房门,把失去意识的父亲放倒在坐榻上。
夕阳的辉光很快笼罩住天穹,像血一样溢满了整座房间,三绝在吹拂的纱帘中转来转去,担忧起苏瞻星的去向。
一个轻快的声音敲了敲窗子,伴着清零的玉响撞音。
三绝迟疑了下,上前拉开窗。
余晖穿透窗户上的纱帘,照在来人泛着栗色的发上,为女孩子的脸镶上一道金红的光边。黄昏的晚风吹过三绝的脸颊,微凉,苏瞻星矫健地跃下窗台,合上了窗。
“那些人怎么样了?”三绝问道。
“被我甩掉了。”苏瞻星扫了眼躺在坐榻上不省人事的白父,“他倒是轻松。”
三绝皱了皱眉,靠上木柜的边缘,冰凉的木质搁在她的掌心,像刀一样割在她的心上:“不要这样说。”
“是吗。”苏瞻星不在意地在屋里晃了圈,又去检查门上的木闩,他的目光在扫过门上黏糊的凝状物时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弟弟的身体会出现在烟花之地?”
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三绝把刚才从柜子上拿到的匕首攥在手里,猛地朝他身后捅去!
高挑的女孩子却在她扑过去的一刹那牢牢地抵住了她的手腕,硬得像钢的力道紧锢住白旻旭的身体,令三绝无法再往前移动分毫。
“真令人刮目相看。”
“苏瞻星”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那笑容透过三绝的面容映射出来,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三绝死死地盯住自己的身体,从喉咙里挤出威胁的声音:“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