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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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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地方找的不错嘛。”
苏瞻星撩起烟红的帷帐,掀起一阵脂粉的甜香。
三绝在苏瞻星背后翻了个白眼。父亲杀旻旭一事未明,她现在的身份也不便回家,只得带着苏瞻星重新回到风月之地藏着。
苏瞻星慵懒地靠上镂空的隔门,向三绝伸出手:“来吗?”
“来什么来,别用我的脸说这样的话。”三绝拍开他的手,拉开梳妆台前的椅子,“好好坐下。”
苏瞻星从善如流地坐进椅子里,三绝从他头上拆下幂篱,取下颇黎钗,捞起乌亮的长发,却在目光掠过苏瞻星,或者说,她自己的脖颈时,瞧见一道曲折的痕迹一闪而过。
——她在枉死城的上空也看到过那样的星辰闪烁。
我脖子上什么时候有刺青了?三绝心里觉得奇怪,更仔细地去看时,却只有细碎的黑发垂在颈后。
给自己梳头的感觉很奇怪,三绝用细绳在苏瞻星脑后编出图案,从左耳开始,绕过后面的头发,梳起发辫。苏瞻星却突然拍开了她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笨,”他轻轻揪住三绝脸边垂落的头发,迫使她的脸往前倾倒,“我不要扎这个,我要扎这样的。”
他虚团住三绝的头发示意,又在自己脸边比划了下。
三绝大致看出那是一种将头发在脸两侧各盘一结,再将多余的发绺各梳成一条长辫从两肩垂下,把辫子的末端又挽回耳边的发型。这头发她也扎过,那发辫垂在人胸前活像两根弯弯的上吊绳。
三绝摸了摸苏瞻星的头。“这发髻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的,我扎已经不适合了。”
苏瞻星朝上望着她,他的面孔正处在她的下方。虽然是自己的脸,看起来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好看就是好看,你扎哪种头发又有什么关系?”他扬起脑袋,“而且,我扎什么都好看。”
三绝很想说你顶着我的脸,还这么迷一样的自信真的好吗,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真好看。」
这细微的回声像一滴水坠入她的心湖。
「……留下来吧,从今往后,我会一直——」
她的心脏忽然被一种柔软的奇怪感觉击中了,就好像这个瞬间曾经发生过。她的指尖似乎摸到了什么人细软的花团般的发髻,乌亮的发绺被风拂起,掠过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但不对,不大一样,她倾下身,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道抚上自己不存在的垂在空中摇荡的挽辫,但他要更——
更什么?
三绝编发的动作停住了。她的双手落在苏瞻星的肩上,不自觉地发力,把他往下摁,对,对,就是这样,要更——
“你在干嘛?”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她下方传来。
三绝随口答道:“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清醒过来,一低头,发现苏瞻星正回头注视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三绝,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边境的岩石上见面时那样。
三绝慌忙把他的脸扭向前方:“你这么高,弄得我扎头发时手好酸,你低一点。”
片刻后,一阵低低的轻笑从前方传来,苏瞻星不急不缓地拾起脸边的一根发辫,抚平窜出来的乱发:“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在比这里还要更东边的地方,有一个国王爱慕一名少女,风吹动了少女耳边的蓝荷花,洒下的花粉迷了她的眼,国王就借着把花粉拂去的名义吻了她。”
三绝听出他话里指桑说槐,木着一张脸:“我从来不晓得你对发髻有特殊偏好,还喜欢看这些爱情故事,你真是时刻令我感到惊喜。”
苏瞻星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我的时间很多,”他缓缓道,“无聊的时候,人间的东西,基本上什么都试过。”
“好吧,好吧,”三绝默默地在他背后叹了口气,“你继续讲吧。”
苏瞻星没有理会她的敷衍,只是盯着手里的发辫出神:“那少女是苦行者的女儿,美得像蓝荷花的枝茎一样,国王打猎时在净修林遇到她。正如飞奔的鹿吸引了他一般,那少女的秋波一转,国王便再也无法回到城中。他知道无法得到净修者的女儿,但他的心却离不开她,正如水不能从低地倒流。”
“内心的灼热剧烈地燃烧着国王的四肢,使他的金镯子褪了颜色,夜里眼角流出的泪染坏了它,直到他借着吹拂花粉的借口,引诱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并脱下指环赠予她,许诺当她数完他名字的每一个音韵,他后宫的内侍就会来迎接她。”
“但是少女思念心上人,对有道行的仙人有所轻慢,仙人就说出了诅咒的话,令少女的面容从国王心中隐去了。”
三绝忍不住哧了一声,插嘴道:“那国王八成是迷恋他后宫里成百的佳丽,忘记了那个可怜的少女,醉心于权力的人做过了事又反悔,违背道义,喜恶无常,是最常有的事情。”
苏瞻星的脑袋垂得很低,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把手举到脸前,注视着在日光下变得剔透的掌间纹路。
直到三绝快要编完头发了,面前的人才突然开口道:“人类的记忆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的光焰,才刚闪出一阵光亮,就又屈服于黑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乎非常疲累。
“无论是对于国王,还是对于其他任何人,总有人世间过于在乎的东西令她忘记长久地等候着她的那个人,你再怎么觉得离她近了,结果可能还是很远。”
三绝抓住头发的手紧了紧,她不明白苏瞻星为什么说这个故事,却莫名有些悲伤:“你什么意思?”
话语没有得到回声。
她低头望去,发现苏瞻星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三绝差点吐血,伸出手想要摇醒他,却因为苏瞻星眼下垂着的阴翳收回了胳膊。她反复念叨着不能虐待自己的身体,才不是不忍心,搀着苏瞻星把他轻轻倒在坐榻上。
然后坐在一旁沉思了起来。
虽说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回去看父亲,三绝却忍不住去想他。
生簿应该不会撒谎,但阿爹为什么会对旻旭下手?而且——三绝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衣服——旻旭的心脏究竟到哪儿去了?又是被谁修补成这样的呢?苏瞻星明明说过阳间没有人能补上这个洞的——
她扫了眼趴在榻上的苏瞻星。在人间重逢后,这家伙似乎就提不起多大精神,这么懒洋洋地抱着绣榻上的圆枕昏过去,似乎会睡很久。
自己只是一介凡人身躯,容纳他的魂魄是不是太过吃力了?这女人在阴间可是活蹦乱跳得紧,在人间怎么就跟犯了春困似的。难道说苏瞻星用人类的身体行动会消耗大量体力,负担很大吗?三绝不由得担心起苏瞻星帮她找出旻旭的罪因前,自己的肉身就会先一步崩溃颓坏,不过要么是自己的身体崩坏,要么是弟弟的,还是自己的身体来承受比较好。
三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下定了决心,又裹上那麻布头巾。
她可等不了苏瞻星这样慢条斯理的,旻旭的灵魂还在枉死城徘徊,地面上的时间流速又比那里快,只要一刻没查明真相,她就歇息不下来。
在阖上门离开前,三绝又往里面望了眼,苏瞻星正闭着双目侧脸趴在枕上,乌亮的黑辫垂在耳边,在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因闭着眼而清晰明显,沾上日光的微芒,他嘴唇的线条也松懈下来,形成一道忧郁的曲线。
记忆就像快要熄灭的灯的火焰吗?
抱歉,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想不起来。三绝狠下心闭紧门,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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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父亲平日的习惯,这时候他应该在书房。但三绝悄声溜进后门后,发现父亲正背对着门,坐在狭窄的院子里。
她赶紧缩回门后,包紧脑袋探出半边脸察看。
白父正就着落进院中的微弱光线,用篾条和竹棍捆扎着什么,他苍老粗糙的手指上有多处血红的划痕,接着,他眯着堆满皱纹的眼,小心地把彩色的皮纸一张张地往扎好的框架上糊。做这动作时,他的双手抖抖索索,似乎随时都会把竹框颤抖着掉到地上。老人抹了抹眼,发髻里银白的发丝微微反射着光,让三绝心伤。
他们这儿每年从九月下旬,市井街坊才开始卖冥衣靴鞋和席帽衣缎,为的是在十月的朔日祭奠焚烧掉,为逝者送寒衣。现在还不到中元,阿爹就已经开始用五彩纸扎剪寒衣了。
三绝扶着墙走了几步,背靠着土壁瘫了下去,她紧紧地环抱住膝盖,膝上的布料就洇开了几块小小的水渍。三绝不知是该相信这个头发花白的伤心父亲,还是生簿上明明白白书写的东西。
“我不过打个盹的功夫,你就跑回自己家啦?”
一个轻快的声音在三绝头顶响起,伴着一亮一闪的清脆撞音。
苏瞻星的面容隐在光线的阴影里,看不大清,但他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在三绝脸上轻轻摩挲。
“不要哭,”他抹去泪水,“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泣。 ”
他的指尖离开三绝的脸颊。
“另外,我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预先道歉。”
他捞了捞袖子,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白家的后门,三绝感觉不妙,急忙站起身追着他跑了进去。
按理来说,他们后脚跟着前脚,应该不会差太多才是,三绝却在踏进门的一瞬间,瞧见苏瞻星已经站在窄院中央,用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白父的脖子,把他高举在空中。
苏瞻星笑眯眯地仰起头,明明是三绝的脸,却让人感到无边的寒光。
“所以,谁先说呢?你先说,还是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