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三行》衮克困告

11、第十一章

　　白三绝在睡觉。

　　奇怪的是，鬼魂是不会感到困倦的。

　　三绝蜷着身体，半睡半醒，星光、阴间的野兽、爆裂的火焰，还有苏瞻星的面容，不知何故他们都纠缠在一块儿，形成了一道横亘天空的银色光带。

　　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但三绝太困了，她只希望那些人不要来叫她起床，让她继续睡下去。

　　“姐姐，”是旻旭在说话，“快点起来。你必须醒过来。”

　　有一瞬间，三绝心上的重压突然释放了，好像她刚刚只是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美艳绝伦的凶尸出现在镇上，什么拔舌、抓阄、阴亲，还有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倒霉事都是在做梦，而现在弟弟正叩响她的房门，告诉她生活仍在继续。

　　三绝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一瞬，她就感到一种不协的怪异，低头看去。

　　在见过阴间千奇百怪的鬼魂后，胸口上破一个洞似乎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了，但她的胸平坦得像个男人，还被珠白色的蜂蜡般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的。光滑的蜡壁里空空荡荡，虽然可以瞧见折断的骨头和血管，却好像丢失了心脏，三绝没有听见心跳，但血液仍在她的身体里涌动。

　　这不是她的身体。

　　三绝捂着痛得快裂开的额头，先前与苏瞻星的对话又涌回脑子里——

　　“你仔细看，”他的手指点了点生簿，“你弟弟拔掉这些人舌头的日期，是在我到达窑镇之前。”

　　“怎么会这样？”三绝在纸页上抠了抠记载的墨迹，确认无误。

　　人被拔了舌头还可以继续存活吗？再说，她也没听说那几个被杀的男子先前生病变哑啊？

　　她的目光又转向苏瞻星。

　　你又到底是为什么出现在那几家门前？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苏瞻星继续道：“你弟弟的灵魂会被暂时扣押在枉死城，但时间有限。”

　　三绝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我到这儿都快三天了，”她说，“我的尸体不会已经开始腐烂了吧？”

　　苏瞻星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傻子，人间时间的流动速度与此地不同，那儿现在距你咽气连一炷香都没过去呢。”

　　“那就是说，旻旭的身体也还完好是吗？”

　　苏瞻星哼了声：“你还真是想拼命救他。”

　　“为了家人，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做。”三绝看着他的脸，“难道你没有家人吗？”

　　“我有一个姐姐。”

　　“你居然还有个姐姐？” 三绝有些惊讶。苏瞻星已是如此绝伦，再加上他的姐姐，这世上破碎的心恐怕都要多一倍。

　　“嗯，我的姐姐曾经剥夺了我全部的法力，把我扔到某一狱自生自灭。”苏瞻星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姐姐提醒他要记得吃饭。

　　三绝陷入了沉默，苏瞻星的家人果然和苏瞻星一样难以捉摸。

　　“那……令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跟别人私奔，被拐走了。”

　　三绝不知该如何评价，她斟酌着他的面孔，却一无所获，只得道：“你呢？”

　　“我怎么了？”

　　“难道你不觉得伤心……或是被背叛吗？”旻旭生簿上幽绿的字迹又开始捶打她的心脏，但三绝不想去相信。

　　“冒着泡的熔岩和冰冻的寒雾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她这么做，只是让我无事可干而已。所以，不，我没有任何感觉。”

　　三绝静静地注视着他，苏瞻星的外表与凡人并无二致，虽然他的脸和腿都长得比人家漂亮一点，性格古怪一些，但他看起来与凡人并没什么两样，至少三绝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谢谢你帮我。”一会儿后，她打破沉默，干巴巴地拍了拍他的肩，权当安慰，“以后你就是我——”她斟酌了下，扫了眼苏瞻星的脸，“苏小妹。”

　　苏瞻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你知道我多大吗？”

　　三绝咧嘴道：“也许你比我的曾曾曾太婆还年长，但你看起来比我看过的月亮还要少。”

　　她大着胆子捏了捏他的脸，苏瞻星的皮肤比冰炭还要凉，她忍不住嘶了下。

　　“你这人是雪捏的吗，冰清玉洁苏小妹？”

　　苏瞻星也揪上她的左颊：“你的勇气是豹子给的吗，胆大包天白三绝？”

　　说着，他把手移到腰上，取下那个藕色的袋子：“我们走吧。”

　　三绝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我没跟你说过吗？”苏瞻星唇角的弧线微弯，怎么看怎么阴森，“这是装鬼的袋子，可以把你带回人间，不然你在阳光下站一会儿就会烟消云散。”

　　可、可那里面不是还有那啥焦尸吗？！

　　三绝转身想跑，可下一瞬，她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罩住了——

　　苏瞻星这个烂人，她当初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如她所愿地把她安回自己的身体里。

　　三绝举起手，想去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面前的手掌有些眼熟，她曾在之前的岁月里看过成千上百次这双手。

　　这是旻旭的手。

　　这么说，这是旻旭的身体。

　　三绝不知是该庆幸弟弟的身体尚且完好，还是该把让她投到弟弟身体里的苏瞻星在地上反复摩擦三百遍。

　　她迅速地环视一周，发现自己并不在家里，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地方。室内光线昏暗，床边垂下的纱幔袅娜，空气里混着夏夜的鲜花和女性肌肤的芳香，但在令人晕眩的糜烂香气下，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答案在三绝的脑海里呼之欲出，这里应该是某处风月之地。

　　生簿上不是说旻旭被阿爹所杀吗？为什么旻旭的尸体会在秦楼楚馆里？

　　三绝还未想出个所以然，门外就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你去看过遇仙林了吧。”有人这么说道。

　　“是啊，”另一人啧啧了声，“太惨了，旁边的棺材差点被炸飞呢。但‘那个棺材’却完好无损，而且——”

　　遇仙林炸了？

　　遇仙林是窑镇停放尸体的地方，此名得于那处茂盛生长的一株银杏树，据传此树是由仙人途径此地时掷枝垂生，便被称为“遇仙树”。旁边的停尸地便也跟着叫遇仙林，为里面安放的离世之人祈求福祉。

　　想来也是她和苏瞻星合葬的棺椁所在之地。

　　“不是吧？”路人惊讶的声音打断了三绝的思绪，“那阴沉木做的厚棺不是被弹过浸了狗血开了光的墨线，还被凿了十三颗比棋子还粗的桃木钉吗？”

　　难怪我怎么踹都踹不开。三绝暗想，真是多谢你们了。

　　考虑到现在的身份，三绝抓起旁边一块洗褪了色的浅蓝麻布遮好面容，才走出门。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来与她搭话，似乎所有人都看惯了她这副仪容，权当空气。

　　镇上的银杏还未熟，投下柔柔的绿荫，远处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在阳光下闪耀。人总是会自行忽略天生被给予的东西，直到这时，三绝才忽然意识到，阳光是暖的，花是香的，她又有多么想念这些。

　　难怪有人不想留在那内气黯惨的黄泉。

　　她用麻布蒙着脸往遇仙林走去，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三绝向门里望去，只见一半的灵幡红得像血，一半白得似雪，在空中缓缓飘拂，想必是阴亲之礼。

　　中间那顶厚重的阴沉木棺的棺盖不翼而飞，棺材里只有她穿过的弟弟的婚服，别无他物。

　　三绝呆滞地立在门口，不知何时，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那人戴着一顶垂着长纱的幂篱，面容在浅紫的纱帘后若隐若现。他的四周环绕着清零的乐音，仿佛颇黎的垂叶互相碰撞。

　　“为什么你要用我的身体？”三绝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苏瞻星没有回答三绝的话，他翻看了下自己的手掌，阳光穿过纤细的指尖，透出健康的红色。

　　“这就是身为人的感觉吗？”

　　“你不必一定借我的身体才能体会这种感觉。”三绝怨念地瞪了他一眼。

　　苏瞻星无视了她幽怨的目光：“我体质特殊，只能暂借人类肉身进入阳间，才能帮你弟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特别是在你抢占了我的身体之后？”

　　“你不用相信我。”苏瞻星面色不改，“但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三绝有气无力地回答。

　　苏瞻星从幂篱里望向街道：“所以，这就是那棵银杏树？”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奇怪，就好像他等着见这棵树很久了似的，但三绝并没有在意。她仰起头，道：“还未到时候，再过一两个月，满镇的金杏都会开花，在风中飘荡，就好像浸泡在阳光的长廊里一样。”

　　“不过如此罢了，大概只有厌倦人生的人才会住在这里。”苏瞻星打了个哈欠，倚上门，明明他用的是三绝的身体，做这动作却有种别样的风流。“我一路走来，听了不少趣闻，这里的人认为女人就该全心全意地侍奉丈夫，做他的奴隶，听他摆布，即使被丈夫虐待，也不能发怒怀恨在心，不然就是家庭的祸根。”

　　他从垂纱里看向三绝：“你应该从这儿逃走，全心全意地活出自己。”

　　三绝忍不住反驳：“我喜欢我的人生，没有人的人生不像月亮般盈亏圆缺。”

　　苏瞻星的双眼潜在朦胧的垂纱后，随着细钗闪烁了下：“你未免太不挑剔。”

　　“我在这里很满足。”

　　“你不应如此满足。”

　　“随你怎么笑我，”三绝有些生气，“难道你没深爱过任何东西吗？”

　　“有。”片刻后，苏瞻星的声音随着微风拂拂而过。“我有过。”

　　纱帘后的目光有种沉重的静默，三绝忍不住移开视线。

　　半晌后，苏瞻星有些犹豫地把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头发散了，不知道怎么梳，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