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三行》衮克困告

10、第十章

　　“那到底是什么？”

　　三绝的目光落在苏瞻星腰间的囊袋上，那袋子周身无缝，色如藕丝，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方才眼睁睁地看着苏瞻星把那烧焦的尸骸装进了这巴掌大的袋子里。

　　苏瞻星微笑着弹了弹腰间的丝袋：“这是搐气袋，可以装数升米呢。”

　　“我没在问你那袋子，”三绝感到他故意转移了话题，有些生气，“我在问你‘那东西’是什么。”

　　“嗯……是什么呢？”苏瞻星拽住袋子的根部，在空中悠悠地甩起圈，“你要不要亲自来看一看？”

　　三绝脸上发烫，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敢再看那骇人玩意儿才这么说。

　　算了，反正那东西和自己无关。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来，我们来枉死城不是来找旻旭的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苏瞻星看向三绝，明明他的面容依旧无暇，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鬼帝大婚，全城大赦，你心心念念的弟弟已经在去往轮回的路上了。”他这么说道。

　　三绝皱了皱眉：“既然全城大赦，有的被发往轮回，有的冤屈未报，被发还现世，旻旭怎么就直接发往转世了？”

　　“我答应你可以帮他返还人世，可没说是哪一世。”苏瞻星淡淡道，“而且我也与你说过，他胸口的伤已经没得救了，即使返回现世，阳间也没有哪个神医可以补上那么大个洞。”

　　三绝的心头忽地掠过一阵疼痛，她想起尚在人间的父亲。虽然对父亲舍弃自己一事仍有介怀，三绝此刻却不由得怜悯起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来。

　　父亲在母亲死后独自坐在炉火前垂泪的景象又浮现在她心头，炉火的青烟熏得她双眼朦胧。

　　“我，”三绝的喉咙发紧，“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苏瞻星的目光闪了闪：“这个要去查戊申簿。”

　　“戊申簿？”

　　“此簿记载凡人姓名生辰，所有功过，每六十年戊申之岁一过录，以考校善恶，故为戊申簿。不过，你们一般将其称为生簿。”

　　三绝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瞻星，从刚才开始，三绝就明显感到他有些奇怪，就好像在刻意拖时间似的。

　　她把心头的那一丝古怪压了下去：“那我在哪里可以看到那生簿呢？”

　　苏瞻星笑了，笑得不怀好意，像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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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开玩笑吗？”

　　白三绝看着面前堆满了柜子的卷簿，这柜子像是一直长进了藻井，看不到顶。

　　“旻旭应该只比我晚一会儿死亡，就多了这么多卷宗？”

　　“毕竟赶上好时候，可以死的人数远超你的想象。”苏瞻星摊了摊手，走到柜子旁开始翻找。

　　三绝看着静静翻查卷录的美人，他不说话时，就连那颗泪痣也显得冷酷。

　　照理来说，生簿并非轻而易举就能看到，苏瞻星却带着三绝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间簿录库，一路上连个出来阻拦的鬼影都没瞧见，就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们似的。

　　这就是鬼帝夫人的待遇？她有些闷闷不乐，却没再多言，也上前翻找起来。

　　然而两个时辰后，白三绝崩溃了。

　　案卷实在是太多了，在她被吓死和弟弟死亡的时间里，仿佛发生过一场大灾难，人数多得简直数不过来。

　　苏瞻星不知何时悠闲地躺进了坐塌里，就差没把卷宗盖在脸上呼呼大睡了。

　　三绝也没法抱怨什么，她盯着手里两本深蓝色表面的生簿，突然想起苏瞻星让她递给第四殿阎君的那个绣着银纹的蓝袋。

　　那真的是贿赂吗？

　　她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好像从一开始，她的路线就被什么人冥冥中规定好了一样。

　　「你觉得你弟弟过得了这一关吗？我不认为。」

　　苏瞻星的话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怎么就知道旻旭过不了，除非——

　　三绝趁苏瞻星不注意，推垮了一旁高高堆起的卷宗，沉重的簿录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瞻星从塌上猛地坐起，手虚握在胸前。

　　人都说，发生预料不到的意外时，人们会自发地做出种种曝露自己的行径。

　　三绝面色阴沉地紧盯着榻上沉默的人，气冲冲地大步走过去。

　　“给我。”三绝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眼里尽是寒光，“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我弟弟的生簿，你早就拿到手了对不对？”

　　苏瞻星盯着她的脸，僵持片刻后，他垂下眼睫，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簿。

　　三绝急切地掀开那本生簿，飞快地扫过弟弟名下的记载，她本想直接翻到最后，查看弟弟的死因，却被头几行黑色的小字吸引。

　　生簿记载人一生功过，事无巨细，无所不录，因此头几行写的几乎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比如“某某日，与某户第三子斗殴，又对家人撒谎，否认其事。”

　　旻旭向来乖巧，三绝从未听闻此事，她在心里算了算时日，旻旭那时应该才九岁。在白三绝所能记起来的时间里，弟弟和其他普通的九岁小男孩一样，整日穿着旧衣服到处乱跑，一天之内就能把身上的衣物扯破、弄脏，多亏如此，三绝的针黹功夫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飞一般的提升。

　　她正奇怪旻旭斗殴这事究竟是何时发生的，却发现这一条后连记的几条都是与别人打架加扯谎隐瞒，三绝急忙向下翻看，发现弟弟与他人发生肢体冲突的事件不仅没有消停，还因年纪的增长频率骤增，加起来居然有几十起，一直持续到十三四岁。

　　怎么会这样？她可从未见过旻旭负伤挂彩回家啊？弟弟再长些后，就连衣服都是自己洗——

　　等等。

　　三绝忽然想起弟弟有一阵子似乎老是腿疼，走路也有些别扭，每当她问起，旻旭总说是睡时牵拉到筋骨，许是在长身体，由于他那阵子确实跟抽条的春枝一样拔高了不少，三绝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一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生长痛，而是斗殴的淤伤。

　　但为什么是九岁以后呢？

　　三绝的瞳孔猛地缩了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重新扫了遍与弟弟有肢体冲突的人家。

　　每读一个姓氏，她的心就变凉一截。这几户全是她十五岁被退婚后对她嗤之以鼻的人家，即使白天在街上遇见，他们也会毫不避讳地嚼舌羞辱，三绝习惯了后，也是能避就避，弟弟想必也受她牵连，被这些人中伤过，以致和人起了冲突。

　　但他从来不和自己说。

　　一股酸涩的愧疚与歉意浸满了三绝的心脏，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却发现黑色的小字开始转化，渐渐变成幽暗的绿色，字体也越来越大，看得人心里发悚。

　　白三绝的目光蓦地凝固住了。她已经死了，但此刻她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一条被幽碧色重重勾勒的字迹像铁匠的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坎上。

　　“某某日，将某户第三子舌头全部拔除。”

　　三绝跌坐进椅子里，捧着的生簿从手心坠落。

　　生簿跌在地上，掀起一片小小的尘土，却掩不住上面闪着寒光的绿色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

　　“又某某日，将某户长子舌头整根拔除。”

　　镇上被拔了舌的三户人家——

　　“再某某日，将某户第六子舌头连根拔除。”

　　看到最后一句时，三绝的眼前陷入一片昏黑。

　　“某某日，将其长姐以棒槌敲晕，代其行阴亲之礼。”

　　“半时辰又一刻后，死于其父之手。”

　　一只秀窄的手捡起那本生簿，微弱的轻叹散入空中。

　　“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苏瞻星的声音很轻，却仍让三绝心碎。

　　泪水汇聚在三绝的睫毛下，模糊了视线，她用手掌捂住脸：“不可能的，旻旭……那么乖巧懂事，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还有父亲，他最疼爱旻旭了，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做的……”她抬头看向苏瞻星，“你让我递上去的那个小袋，究竟是什么东西？”

　　苏瞻星淡淡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弟弟过不了那血池不忠之狱，便建议第四殿将白旻旭直接发往下一殿进行审判，罪行并在一起判决。枉死城是我大婚之地，全城大赦，姑且饶他一命，不当场魂飞魄散。”

　　“但他罪孽深重，即使初衷情有可原，有些事情也无法就此姑息。”他轻按上腰间的藕色丝袋，若有所思。“如果你真的想救回你弟弟，帮他刷洗冤屈、减缓痛苦的话，要和我打个赌吗？”

　　三绝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眨眼，泪珠就滚下双颊。苏瞻星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若有人愿意返还阳间，为白旻旭彻查罪行，洞晓罪因，或许他还有机会在下一世做个人，而不是任人宰割的劣物。”

　　“我愿意！”三绝立刻道，“只要能减轻旻旭的痛苦，让我做牛做马，我绝无二话。”

　　“确实，白三绝，你作为想要逃避审判的亡魂，可以以劳代罚，将功赎罪。”苏瞻星的目光探究地扫过三绝，好像一把刀把她的表皮一层层剖开，“可你只是只鬼，没有任何法力修为，一到人世，在阳光下呆不到一炷香，就会立刻魂飞魄散。”

　　“那……有没有任何办法，或者让什么人来帮我？”话一出口，三绝就立刻觉察到了苏瞻星的企图。

　　美人弯下腰蹲在她面前，撑着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你觉得谁会愿意？”他就差把“我我我”写在脸上了。

　　“可是……”三绝的声音哽咽，“你先前才说过你无法去人间，去那里也要至少再等五十年。”

　　“那个呀，”苏瞻星垂眼笑了笑，“先听我说完赌约如何？”

　　“若苏瞻星能帮白三绝让其弟澄清冤屈，缓解罪责，白三绝应予苏瞻星一个吻。”

　　三绝惊讶地看着他：“如果做不到呢？”

　　“若做不到，我与你生生世世不再相见，再不会来扰你的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