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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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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初秋的一个暖日里醒了过来,至今已经三个月了。
静园旁就是我住的静心院。我的院落从来都是干爽清静,但自从我醒来,院子里就多了一堆伺候的人。我只好逃遁于静园保一方安宁。
此时我正靠在静园凉亭中的躺椅上,享受着秋日的阳光。静园地势很好。虽然日头偏西,园内仍有团团暖意。到了秋末,这般晴朗可不多见。所幸池涟属南地,下半年并不阴冷,否则要以我本来的体质,成年都难。
三个月,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前世受过两次几乎致命的创伤,我对复健那一套方法的了解抵得上半个专家。我制定了食谱,吩咐厨师按照顺序做给我;把一套按摩技术教给禄然,紧接着就开始天天剥削她的劳动力;静园俨然成了我的操练场,偌大的园子,除了一些药材毒材以及来自生母故乡的珍奇植物外,其余的赏玩花木全部被我削了个干净。凭着记忆叫人制作一些健身器材,成天的泡在那里。在静园锻炼的空隙,我悄悄收集了一些现成毒物作了几份药粉,又从府中的仓库中翻出了几把合手的武器,防身也不成问题。配合异力的调养,三个月下来,我的气色改善了不少,前世的功夫也多少捡回了一点。
这般折腾,着实在家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毕竟这些异次元的锻炼方法实在是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审美观”……一段时间下来,仆役们看我的目光变得闪闪烁烁,几个血亲也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练功时,偶尔我能觉察到周围四股不稳的气息。想必是阳给我的那四个影长,由于看到“个人理解能力以外”的情景把持不住而造成的内息不稳。
这些人当我是人是妖我都无所谓。我给的说法是“大难不死,所以认识到生命的可贵,决定自强自立,做个不负凤家的男子汉”,锻炼的方法是“从宫廷的藏书里看到的”。当看到我的脸色渐渐好起来后,家人便随我胡闹。只是大哥说了句:“没想到三弟劫后余生,性情会改变这么大。”
三个月,朝廷和江湖皆不平静。
神龙门,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江湖帮派。其势力冠极池涟国大江南北。特别是水上买卖,掌权的非神龙门莫属。历代门主皆仗义执侠,深得人心。这样一个显赫的门派,却在两天内消失于人世,从此再无人敢自称神龙门之人。就其缘由,却在其门主郝何俊身上。身为江湖之人本就不该与朝堂有牵连。可郝何俊不但与瑞王私交甚好,而且竟以全门之力助其谋逆,还煽动武林,为瑞王招兵买马,企图弑天作乱!
幸亏京都值卫偶然于深夜撞破逆党私会,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根据贼人的供述,禁军从瑞王府中搜获了超制的兵器、大笔来路不明的赃银以及瑞王及其爪牙间的通传密信。在人证物证面前,事实已无可辩驳。圣上龙颜震怒,于正殿之上将上书罪状的奏折摔于瑞王面前。翌日,瑞王于王府书房畏罪自尽。
圣上仁厚,命礼官以宗王礼葬之,遣其家人出家修道,为皇室祈福。至于那狐假虎威、兴风作浪的神龙门则是落了个满门抄斩,门徒尽戮的下场。除神龙门以外,有好几个大士族也受到了波及。北原楚家、京城洪家、休城黄家、上宛海家……谋逆本就是罪无可恕,他们又不是皇亲国戚,自然是血流成河。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这些冤魂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具体情形我不清楚,反正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终归容在我们的血脉里。我更加关心阳这几个月的动向,自从那夜隔世相望,我和他就再没机会见面了。大案结沉,四海升平,又临近年关。京城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正和我郁闷的心情撞个正着。
我心情郁闷,倒不仅是阳一个人的功劳,军功章里也有家人的一半。
从小到大家人像是怕被人发现我的存在似的,从不让闲杂人等接近我。对于我的生母袖夫人,所有的人都讳莫如深。幼年朦胧的记忆中,早就没有了生母的气息。武功不凡的主母跟着父亲奔走于战场,两个哥哥各自也都年幼,和我分别被不同的奶娘带着,没什么交集。从小到大和双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我,父亲淡淡地没有一丝情绪,主母一见面就露出了凄凉的神色,仿佛我再接近一步,这凄凉就能将人凝结成冰。
可自从我醒来后,房间里便平白多出了四五个伶俐下人,父母天天跑来嘘寒问暖,主母眼中的悲凉褪了色,染上了一丝释然。两个哥哥也不时出现在我周围,装作偶遇的模样,送我东西,笨拙得可以。特别是二哥,没心没肺的,成天没事就拉着大哥往静园跑,害我练功时小心翼翼,生怕杀手的招式被两个练家子看出来。人和人有了牵绊,自在就会少了许多。
到底是他们变了还是我变了,这一点连我都说不清。二老的感情埋得太深,当年寂寞稚嫩的我不可能体察到。或者,他们只是简单地强压厌恶来讨好我这个在帝王面前得势的人。毕竟我现在已有爵位在身。但以我八十多年的江湖道行,至少能够看出他们的真心,态度仍有些僵硬,默默的照顾我却都看在眼里。
风笑朗生来就没了家人,凤泠辰也和孤儿差不多,我所有的亲人不是平辈就是晚辈,所以我实在是端不出合适的态度来对待双亲和兄长。这种不适应让我成天手忙脚乱。更让我头疼的是。家人诡异的态度背后一定藏着秘密,而且应该是俗套的血统、身世、家族之谜。也就是说,现在我除了要操心冥王带来的麻烦和阳的问题外,还多了个“我从那里来,我是谁”的人生哲学问题……
真是……我不入红尘,红尘自来找我……
“少爷——少爷——用晚膳啦——”禄然风风火火地声音远远地传来。打断了我凌乱的思绪。
这丫头竟和我的小孙女风莱同龄,这女子以前可算是我的大姐。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转世时前世的记忆要被消去了——倘若遇见熟人,感觉可不是一般的尴尬。
禄然红着小脸叫我去用餐。从醒来以后,我不再像从前表现的那样疏离沉默。所以半个月内,我就已经坐到了家人的身边,和他们一起用餐。交流是信息的主要来源,每天到饭桌上套话,可比一个人呆着有意思多了。
“辰弟,明天魁河有集会,跟二哥一起出门透透气如何?”在饭桌上二哥冒冒失失地问我。
我假装没看到其他家人尴尬的神色,爽快地点点头。这几个月我养生练武,没有考虑出门,算上受伤的三个月,我的身体已经有半年没出门透气了。
上次到魁河游玩,已是三年前的事。魁河风光是京城第一景。传说,旧时魁河河水泛滥严重,这一带几乎无人敢居。直到一位名妓来到附近卖艺,灾情才有所好转。她的歌声如天籁一般,竟将河神从水底引出,并与她一见钟情。从此魁河四季平静无波。魁河之名由此而来。每年的年关,在魁河都会举行各种活动,赛歌会、龙舟会、灯谜年画展……场面盛大,热闹非凡。就是平日,魁河一带也是游人如织。
对于我来说,魁河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三年前,凤泠辰带着禄然偷溜出府,就是为了瞻仰仆人口中再三提起的魁河。也就在那里,迷路的凤泠辰遇见了翘宫出来找乐子的阳天行。
只因为我要同去,二哥的邀约最后变成了全家出行。一行五人,再加上不少随侍,浩浩荡荡地来到魁河时,时间已行至正午。河岸两旁早已人满为患,河中也漂满了画舫。
我对传说的真实性充满怀疑。既然以前魁河附近萧条至极,怎么会有名妓前来卖艺?这个传说八成是古时“人柱”祭祀的变体。但不管怎么说,这条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河确实见证了无数的故事。传说中的名妓、醉生梦死的游人、迎来送往的商贾、风华绝代的才子……包括我与阳的相遇,若魁河有灵,当阅尽沧桑了。
故地重游果然很容易感慨世事啊。
我趁着家人不防,偷偷溜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受不了他们紧张兮兮的态度了。明明自己已经恢复了健康,却被人当作快断气的人看着。我从没有想到,自己身为杀手的逃生技能会被用来做从“保姆”手下逃跑这样的事。
躲避着拥挤的人潮,我朝河岸反方向走去。河岸附近有一片长青树林,其中的树木树龄大多超过百年,又高又粗,树顶上是观景的理想之处。一刻之后我已经稳稳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了。
前世将各种豪华的表演看了个遍,对这种粗糙的集会游行我敬谢不敏。不过,这样的集会仍有其吸引人的地方。精彩的大戏,不一定局限在舞台上。台下的芸芸众生,才是我闲暇解闷的看点。欢庆中的人们,熙闹的环境,鱼龙混杂,还有什麽比此更有戏的呢?我颇有兴味地将目光从一个心猿意马的贵族丈夫身上移开,跳过那个灵活穿梭于人群中的小扒手,在急急忙忙寻找我的家丁脸上扫了一眼,定在了着家常服坐在前席的韩中德右相大人身上。好心情一扫而空。
呵呵,真是好戏!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在他身边伺候着的疤面家丁,好像是瑞王府上的知事刘海全。模样变了,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阴沉,昔日连国宴都能随主出席的瑞王亲信,居然还逍遥在外。我摇摇头,树欲静,风不止。
看来,神龙门的牺牲并没有带来预想的效果。我有些沮丧。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进入了我的感知,我的神经登时紧张起来。一边提起全身的警惕防备可能的偷袭,一边紧紧盯住韩中德席中的动静。远远望去,他们神色如常。我可以保证,以我和韩中德一伙的距离,对方发现不了我。但以我多年杀手经验熏陶出的宝贵直觉,我敢确定这杀气是针对我的,更可怕的是,平时紧随身边的四股保护者的气息此时消失地无影无踪,而凭目前我的功力,既判断不出敌人的位置,又不能保证能在他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我捏紧了衣袖中藏着的匕首,在欢乐的集会乐曲中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冷汗划过肌肤的声音。想起今天出门前家人担心的神色和紧张的戒备,纵有千万般不情愿,此时我也只能承认他们并非杞人忧天。果然我一出门就碰到麻烦!如果是韩中德的杀手我硬拼就是,但如果敌人和韩中德不是同路,这意味着我又多了个暗处的敌人,且不说以我现在的功力能不能逃出生天,即使顺利逃脱,如果惊动远处的韩中德,定会平添麻烦。该死!重生后的第一次实战就得对付这么棘手的情势!
从树上到人流汇集的地方最起码有二十步。二十步,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一道光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猝然而至,前端带着可疑的颜色,以我目前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向我的眉心袭来!我躲避不及,仓促地拔出随身的匕首阻挡。
当——,一枚银镖擦着胳膊斜飞过去,握着匕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好强的内力!我立刻从树上跃下。刚才的那一击让我发现了他的位置,我一面朝那人的来路放置了两枚暗器,一面快速地向人群退去。如果我是前世的风笑朗,我一定会为这样一个对手而兴奋。可现今,我只有前世的四成功力,再不自保我就死定了!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判断,第二枚银镖穿过树林向我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