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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勾心 守墓人最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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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紧跟进来,定下心神开始汇报正事儿。
“据属下回报,三天前入住京城精品楼的两人,今天果然秘密和瑞亲王府的知事刘海全会面,并一起搬进了王府。墨进本想悄悄潜入,无奈王府戒备过于森严。为了不打草惊蛇,卑职暂且命人在外围监控,回来请主子定夺。另外今天下午,荣太妃用太上皇帝的令牌召右相韩中德入宫,大约密谈了两个时辰。”
有意思……本就想到行刺风波会激得一些人动起来,没想到不止瑞亲王,连荣太妃一派都一同不安分了。虽然对阳的能力很放心,但此时,情况不妙啊……
“墨华那边还顺利吗?”阳的第一句话出乎意料并没有提及严峻的形势,而是问起了自己的替身。墨华,与墨云墨进同为影首,易容术出神入化,所以阳经常拿他当替罪羊,将枯燥的应酬场合丢给他,自己躲到流风苑和我打发时间,搞得我哭笑不得。想起以前的趣事,我微微笑了起来。想必阳现在能安稳地待在这里,定是再次麻烦了墨华做替身。
“主子放心,墨华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卑职还是希望主子能早日返宫。毕竟这几天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哼,埋下的人怎么样了?”年轻的帝王冷哼一声,杀意顿现。
“尚无问题。”墨云的回答干净利落。
“派人看好了姓韩的,注意别让他们和瑞王挂上钩。这几天早朝可能会有动静。告诉墨华小心行事。找个机会戳戳瑞王,别让他太安闲了,我们不好办事。”阳轻描淡写地交代,“王府附近给朕盯紧了,明的暗的该怎么做不用朕说。”声音不大,墨云却神色一紧,敛神点头,我知道,阳是准备收网了。灭瑞亲王,压制荣太妃一派,这应该是目前最稳妥的处事策略,如果顺利的话……
瑞亲王是太上皇的长子,本人目光短浅,性格火爆,棘手的是他身边的诸色人等,宗亲、姻亲、爪牙……擒贼擒王对他并不适用,他只是个草包傀儡,斩草除根才是当务之急。而荣太妃和韩中德兄妹则更不简单,二人虽然位高权重,荣太妃又有皇嗣,但二人平日谨言慎行,行事圆滑,阳几次试探,他们都毫无破绽。他们隐藏在幕后的力量不容小视。要除掉他们,只能从魁首下手。
天骅大陆是神权至上的世界,上至帝王,下至百姓,过生辰时都要向天祈愿,卜算吉凶。阳在生辰宴上遭刺,是大不吉。天下人不问行刺者何人,但怕皇帝失了天运的定大有人在。倘若此时有人起事,明争起来阳在天运上很可能会短于他人。但剑有双刃。以阳的手段,接机除去心头大患是绰绰有余。前世不知前因后果的我刚死时甚至曾怀疑行刺之事本是皇帝的策划,好诱政敌哗变,一网打尽。
连当年的我都会如此怀疑,像韩中德那样的老狐狸心中怎会没有疑虑?但问题是这次的饵太香。如果瑞亲王和荣太妃各自为政,阳要吞掉对手是胜券在握,但如果他两派联合,阳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所以,将来的几天,生死攸关。
“主子……神龙门门主郝何俊求见……”迟疑再三,墨云开口禀报。一时间静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月光都停止了流动。
我有些意外,郝何俊这个名字我曾在市井听到过。他是个地道的江湖人,掌管神龙门二十余年,将区区一个水盗帮派发展成遍布至全国各水道,黑白通吃的集团网。郝何俊本人仗义行侠,一诺千金,在江湖上的人脉极广,神龙门盟友庞杂,门徒遍地,在各地已显成地头蛇之势。近几年神龙门还和朝廷起过几次小冲突,竟也平分秋色。一些大臣为此忧心忡忡,但朝廷苦于其盘根错节的关系,暂时也无力铲除。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深夜求见帝王?除非,他是只“鼹鼠”……
“鼹鼠”,是道上对间谍和卧底的暗语。如果郝何俊真是朝廷派出的“鼹鼠”,那阳的安危我就不必担心了。首领和下属的能力是相通的。这样的阳,也许对韩中德他们尚需谨慎,但绝不会输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瑞亲王。
“将他带来。”阳的口吻像前世例行公事时那样,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却在那平静下,听到了哀伤。
墨云迅速地离开。半刻之后,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被墨云领到了阳的面前。
“神龙门门主,不,影府第十七代影首墨天求见。”中年汉子口中的自称使我挑起了眉毛。
“别行礼了,墨天叔叔的一跪我当不起。”阳抄手将作势下跪的汉子扯了起来,“墨天叔叔要不怪朕就好。”
“我记得,陛下登基前密召我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对不起我,我说:‘如果池涟国乱在陛下手中,陛下才真的是枉费我的苦心。’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精瘦的汉子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从二十多年前我掌管神龙门开始,我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现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好大一个局。我从遥远的记忆中翻出一些资料。墨天,太上皇的心腹之一。二十三年前太上皇仅存的同胞兄弟俞王反叛,墨天牺牲在动乱中。也许,在这位前任帝王影首的履历中还能加上几句话:墨天诈死,奉上命混入江湖,以神龙门伪与朝廷作对,实乃暗查并拉拢江湖各不安势力,伺机一网打尽。政权的谋略,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不管是郝何俊的履历,还是墨天的履历,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郝何俊明为朝廷公敌万恶之首,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万劫不复遗臭万年;而墨天,二十三年前他便已经死了。难怪从刚才开始气氛就怪异非常,原来眼前的这个人,即将赴死。
“墨天叔叔,去拜别父皇吧。”阳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汉子。
墨天的离去并没有缓解园中的压抑。
“主子,其实墨天师傅不必真死,找一个替身,假造一个身份,对影府来说易如反掌。”墨云的声音闷闷的。
“这是他自己的愿望,自己的选择。他人无权干涉。”闭起了双眼,阳的声音透出倦意,“俞王之乱时我尚在襁褓,当时他的抉择也算是救了朕的性命。倘若他当时选择的是俞王,现在大家都不会在这里。如果有机会让朕偿还,朕也非常乐意这么做。”
“也许,太上皇能留住他。”墨云猜测。
“父皇不会,”阳肯定地说,“父皇他比任何人都尊重墨天的意志。”
墨云沉默地低下头去,轻声低吟:“这样的结果,太上皇如何接受得了?”
我听见阳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想要不遭此劫,就不要将自己的心交给任何人。”
月光漫漫地盖在一园幽静上。银辉披身,更深露重,端坐的帝王一身沧桑。
顺着帝王的目光望去,安倚于昏暗中的静心院印入我的视野。
“辰儿,情况怎么样了?”阳毫无征兆的问话在平静的静园中激起了小小的波澜,墨云微微一激灵,立刻回应道:“凤公子这几日伤情稳定,卑职今早把过脉,凤公子今日的脉搏竟比先前强劲了许多。看来是在恢复了。”说完,竟偷偷地瞟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明日让墨华颁旨,凤修容护驾有功,放出内殿。赐封五品尽忠侯,赏骏马十匹,如意一对,宅院一座。朕念其重伤,准其在家休养。就这样。你去影府调四名影长来,等他醒了,不要泄漏行踪,暗中保护。”阳默默吩咐。
墨云猛地抬起头,声音微微颤抖:“主子,颁了旨,就意味着让凤公子离开宫廷,主子真的舍得?”
阳置若罔闻,目光重新投向了静心院,瞳孔深邃而幽远,仿佛穿越其中就能跨越千年,沧海桑田。
墨云神色一紧,躬身一动不动。
“墨云,听说你曾为自己的爷爷守过三年墓?”
“是的,属下八岁时,相依为命的爷爷去世,属下守墓三年后才加入的影府。”
“为自己最亲的人守墓,是什么感觉?”
“很幸福,又很悲伤。”墨云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每天我看见爷爷的墓,总觉得……”
“总觉得那个人并没有离开,总觉得他还活在你的身边,”阳接过墨云的话头,“看着那人的墓,就像重新跟那人开始生活,以前的点点滴滴,就像再现一般成天环绕在身边。看着那人的墓,你能最轻易地忆起旧日所有的幸福。你能让自己沉浸在着幸福中永远也不醒来。可悲的是,每一分每一秒你所守望的,仅仅是块墓而已。那人的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你还留着那些幸福,正是那些幸福和温暖,才是此时此刻最悲惨的映证,最刺骨的凄凉。”
我浑身一震,阳的话打消了我所有的猜测。他的确记得我。他守望了三年的凤三公子,在他眼里只是前世爱人的一块活墓碑。一时间我心中五味杂陈。心中彻骨的安宁和无限的忧心交绕着,我甚至觉得此时任何人都能理解我的心情,但是其中滋味却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主子,你……”
“所以,守墓人最多只能守三年,一生一世那样的守望会使人疯狂。最终,没有人能在回忆里生活一辈子,只能离开墓地。将所有的悲伤抛却,同时淡忘所有的幸福。也许有些运气好的人,能够找到下一个值得他停留的人,活着的人。或者,”阳的声音像是来自天边,“将那墓碑迁到自己的心里,在心里守着,至少不会那样痛苦。”
墨云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疑惑,以及说不清的担忧。他不懂,没有人能读懂这位帝王的心思,除了我。
“退下吧。”良久,阳的声音传来。墨云身形一顿,纵身隐入黑暗中。静园中只剩下一条孤影,一缕幽魂。
阳慢慢地、一步一顿地在静园中来回走动,园东松软的泥土粘在他的脚下,在园中的石板砖上留下了黑色的足迹。我静静地飘在他的身边,头脑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不适合思考了。我只是看着,看着长发在转身时拉成的流光,看着衣袍轻摆的弧度,看着足下印出的阴影,和光亮一起,汇成了一夜的轨迹。
这夜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到我们感觉不到它的流逝,所以我以为只一瞬,天就亮了。
东方泛白的时候,在我卧室门前站了许久的阳,带着清晨第一缕晨光推开房门。
“朗——你居然还在睡……我这里都火烧眉毛了……”阳优雅地微笑着,握着少年的手。
“对不起,我要回宫了。这几天确实非同小可。”阳嬉皮笑脸,一点都觉不出非同小可的意味。
“前世今生给我来个外貌性格大反差,存心整我也不能这样。可惜,骨子里还是一样的冷静固执。”阳一脸苦笑。
“我该再等等你。等你长大成人,有了力量。等你能够再一次笑着看世界。如果我这次有惊无险……”阳低下头满眼温柔。
“等你记起我,我一定找你算账!你真是把我整得够惨……”阳说得凶神恶煞。
“可现在是摔不得打不得……”高挑的眉毛垮了下来。
“为什么我记得,你却忘记了?”阳失落地喃喃自语。
我伸出手去,穿过了他的脸。
“再见,小混蛋。”阳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我抬起双手,想遮住从门缝渗入的刺目阳光。
我恨不能在那夜立刻醒来,可惜,我不能。因为我本就清醒着。只有清醒的人,才会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