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一笑 修改版》麟离

5、逐影 我只是普通

　　他沉静地盯了我很久。慢慢地，他笑了起来。
　　直到多年以后，我依然忘不了冥界之王当时的一笑。他本就生得异常俊朗，相对于娃娃脸的引见，他更符合世人对精灵的审美。即便我这个和他有这般过节的人，也不得不对他的外貌赞赏有加。此时他笑得云淡风轻，掩不住的光华从他眼中溢出，灿若星辰，与他的黄金眸子相映生辉，连带着周围也亮了起来。仿佛有一道圣光笼罩在他脸上，他的唇边带着飞扬的神采，平和的气氛在他身边流动，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飘然于世外的清冷，让人生出无限思绪。
　　对于他的突然“显灵”，我没有太意外。本来在我眼中，这位掌管世间轮回的精灵刚才的表现，未免太过肤浅，以至于有些小家子气。他现在这样，倒是符合人类对超自然掌管者的憧憬。所以我只当他跳出了执念。不过多年以后，我和他闲聊时，才明白了他当时的复杂心境。
　　“你的执着，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说。
　　我理解。他不是人，过于漫长的生命，钝化了他对时间的感觉。我长达八十三年的生命历程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瞬，甚至不会想到我的改变。他不知道短暂的生命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拥有漫长岁月的他不会理解人类的追求。就如同人类不了解朝生暮死蜉蝣的追求一样。他不知道，在有限的生命中，人类是以怎样的一种狂热追求爱，追求恨，追求幸福，追求不幸；人类是以多么复杂的心情面对生，面对死，面对相聚，面对离别。如此冷静的精灵与如此疯狂的人类相比，到底是更幸运还是跟可悲呢？
　　我只是个普通人，会如飞蛾扑火般去追求那一点点温暖；会像螳臂当车那样去挽留早已离去的幸福。现在那温暖和幸福正在时间的尽头与我遥遥相望，不择手段的我，真的要逆天逆神，可有人敢挡？
　　“最后一个要求，是关于我几个孩子的。他们的经历或多或少与众不同。如果你真的掌管自然，我想你迟早会有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请你稍加关照。”我叹了一口气。那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少数几个毫无理由会为我的离去而伤心的人，也算是我除了他以外的唯一牵挂了。
　　“我答应你！”爽快的回答传来，却不是出自冥王之口。
　　“小乙！不要胡闹！”冥王懊恼地冲来人低吼，但这次那人却没有之前的恭顺。
　　“以我冥界第一预言师的身份，难道没有资格答应一个凡人的要求吗？”引见小小的身体中，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涌出。这力量就像水，看似温柔毫无威胁，但却绵延不断，坚不可摧。
　　“小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冥王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并没有被我放过。那是惊讶、是喜悦、是嫉妒、是愤怒、是悲伤、是无奈、是算计、是防备。很难想象冥王转瞬即逝的情绪里，包含了这么多矛盾的因素。
　　“我现在不是在以卑微的引见之职的身份在和你说话，我是冥界的预言师帝乙，请你拿出尊重的态度来。”毫无架子的人摆起谱来一点都不含糊。冥王一脸平静，一双手却在背后握得发白。白白便宜了我，被凉在一边看好戏。
　　这是什么桥段？我心里说不出地郁闷。冥界第一预言师？那个呆子吗？好吧，我迅速地分析了现在的状况。我差点杀了敢和冥王叫板的预言师，又差点杀了冥王，威逼利诱地和冥王达成数个条约，现在又被卷入了小两口的战争中。我好像招惹了了不起的麻烦……
　　“你要回了你的预言师身份，我们的赌局，你输了。”冥王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我觉悟了。就算我不依靠预言师的身份修炼圆满，也不能证明任何东西。我的那个望茗，永远也回不来了。冥王大人，你不可救药！”引见——或许现在应该叫他帝乙——话语中浓浓的悲伤绝望，使冥王皱起了眉头，我心中也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惆怅。
　　兔死狐悲吧。半年前刚闻旸的死讯时，我心中翻滚着的，就是“他再也回不来”的毒液。
　　“愿赌服输，输了就马上交出赌注。风笑朗的后续交给你。我在书房等你。”冥王冷冷地对他说，转身又扔给我一句，“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甩手扬长而去。
　　“也许，我该让他再涅槃一次的，说不定这样，他就会回来。”凄苦的笑容使熟悉的引见变得陌生起来。“望茗，是冥王的名字。”
　　“说实话，小乙，我很感谢你帮我，但如果代价是必须倾听你的血泪史，对不起我敬谢不敏。”我耸耸肩。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瞎掺和。而且我不认为他向我诉个苦问题就能解决。
　　“我领你去轮回谷。”引见说完，不等我跟上，便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轮回谷，这个地方我并不陌生。一个无底深谷，从入口的高崖跳下，就能进入轮回。前世我从那里被推下，成为了风笑朗。因为是被迫，所以我对那地方的印象并不太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像是处于混沌状态，等我的神智回复清明，我发现月光正照在我的身上。熟悉的草木和庭院环绕在我周围。引见漂浮在我面前。
　　这里是静心院，是我前世——凤泠辰从小长大的地方。

　　“你的身体在里面，有了那块玉，你可以用玉催化异力来改造你的身体。”引见指了指我寝室的房门。
　　我在家？我有些意外。自从入宫后阳从未放我回家探望过，当然我没有这个意愿也是缘由之一。此时我会在家，是因为自己快要死去的缘故吗？池涟国是不容许身份低微的下人和宠佞死在宫中的。而我就是宫中少数几个没有封号的人。
　　引见看着我瞬间冷下的神色，眼睛暗了暗，欲言又止。
　　“既然有话，何必憋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藏不住向人倾诉的渴望，在我看来，有些可怜。
　　“算了。”他的声音里有愁思流动。
　　“为什么你会喜欢那个冷血动物？”呆了半响，我决定自己发问。心中有莫名的郁闷需要发泄，和同病相怜的人聊聊也许是不错的注意。毕竟以我现在的灵体状态，除了他，我能聊聊的恐怕只有收妖的法师了……
　　“我喜欢的不是他。”引见的回答总是慢上一拍，他的痛苦仿佛刚刚开始。
　　“你说过，望茗是冥王的名字。”我指出他说话的矛盾之处。他分明为了无法回归的望茗痛彻心扉。
　　“冥王……他曾经涅槃过。”
　　我沉默了。涅槃，失去岂止是一段记忆？也许还有一段感情……
　　“你运气不好。我的望茗，是一个充满慈悲的王，而你遇到的这个，却是个清规戒律的机器。我的望茗，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恍然。这个冥界人不惜一切想要阻止冥王涅槃，不是下属对上级的崇拜，只是怕涅槃将带走更多的珍贵。
　　“我愿意帮助你，但我不会祝福你。”冥界人如是说，“你我何其相似。我找不到我的望茗了，你呢？你真的能在这个世上找到你的爱人吗？你真的有自信他还是你心念的那个人？”
　　我心中一阵刺痛。所寻觅的人已经彻底消亡，而自己只是无望地追逐着一个冰冷的幻影，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引见体验着，阳体验着，我也体验着，如此痛苦，却没有人愿在这幻影面前闭上眼睛。
　　既然不放手，又何妨更决绝？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他记得我，而我也不是你。你的确可以万寿无疆。但是即便拥有永恒，不牢牢把握的东西也会失去。我对他，绝不会像你对冥王一样。你对冥王可曾纠缠过？”我飘到引见身边，在他耳边低吟，“你，可曾想过杀死他？”
　　引见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惊跳起来。我抓住他的胳膊，一句句一声声灌进他的心里：“保护他、依赖他、宠他、烦他、爱他、伤他、成全他、毁灭他。他若是同伴，就和他并肩作战、甘苦与共；他若是敌人，就和他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爱上一个幻影，你就要有这样的觉悟！爱他，但不要屈从于他，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影响他、改造他；你要用自己的力量杀掉那个幻影，杀掉他身上不属于你所爱之人的成分；你要用自己的力量让你真正的所爱之人重生！如果你所爱之人真的爱你，那这必定也是他的愿望！如果你要寻找的人正被虚幻的人格囚禁着，那么你能将他救出的唯一办法就是毁了那虚幻！”
　　“如果那人已经忘记你呢？”引见默默询问，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深埋的心思。
　　“让他再一次记住你，再一次爱上你。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的只言片语就像有毒的蝴蝶，让人生畏，但无人能抗拒它致命的吸引。
　　引见也不例外，我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解脱痛苦的毒药。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相信冥界不会再安宁。这是我对引见多次照顾的补偿，对冥王反复“关照”的回报。
　　我知道，冥王对引见不是全不在意，可惜引见绝不会注意到这点。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注定不会注意到萧旸对我的感情，而毁灭萧家带来我与他的对立。
　　追求幻影吗？尘世中有谁不是在追求幻影？因为爱着，所以伤害、背叛、失去是如此的面目可憎。有人甚至愿意放弃一唾手可得的幸福，也拒绝品尝这些伤痛的滋味。人人心中都有幸福的标准，这幸福何尝不是幻影？以心中建立的幻影为参照，寻找最相似的那个人。找对找错，天堂地狱。
　　转世凤泠辰对萧旸的追求，如何不是追逐幻影？如今的风笑朗对阳天行，是否是叶公好龙？
　　我勾起一丝奸笑，我没有告诉引见，除了用暴风骤雨洗去爱情的杂质外，还要用阳光温暖新的种子。冥界的风，不适合播撒爱情。经过炼狱，才能到达天堂。
　　在前世，我也是在经历了无数挫折和痛苦后，才懂得了如何呵护脆弱的感情。
　　所以，这次我不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