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魄》猫离子

4、第四章 是雪还是是

　　(四）

　　松坠蝉翅冰，水凝霜花镜，天地仍是万年不化的素裹银白。

　　“好美，不愧是寒泉所在的山谷，当真是一片雪白的啊。”

　　立于一览众山小的高崖之上，放眼望去，只有延绵不绝的雪山，以及那片传闻中被冰雪覆盖的幽深谷地。

　　“嗯，北地一直是这幅样子，多年不见点新绿，你倒是不曾看厌过。”

　　“是啊，我最喜欢雪了，嘻嘻～”

　　沐雪张着手臂踏着山巅的雪绕了几个圈，如一只轻巧的灵燕一般，自挂满冰凌的断崖处一跃而下。坠下的一瞬间，她便整个人陷进了数丈深的积雪中，抬手扬了几把雪花，干脆躺倒在雪地里不愿起来了。

　　“哈……真好，雪跟别处的不太一样呢，全都是纯白色的，积得这般厚，又轻又软，嘻～”

　　红色的身影亦是凌空跃下，踏过几次岩壁的雪松，步子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侧的浮雪之上，衣袂却片雪未沾。

　　“承宇师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样子？”顿了顿，温柔细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沐雪仰面躺在雪地里，正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花，“那天，拂雪山庄也如现在这般下着漫天大雪，那时你才只有那么大，我也……只有那么高的样子。”

　　“是啊，一恍惚已有十余载了吧，”他应道，负起双手，“少时那些日子，回忆起来，总觉还如昨日一般，虽辛苦，倒也是有趣得很。”

　　十年前，她七岁。他十一岁，他自幼在拂雪山庄长大，从未见过世间女子，直至那一日，师父在山庄门口捡到小叫花子一般的她。纵使她衣衫残破，满身灰土，也仍瓷肌雪肤，明眸善睐，难掩一身灵秀的气质；初见她时，少时的他甚是惊讶，以致难以相信世上竟有这样漂亮的女娃娃。

　　亦或许，自那一瞬的对视起，他们之间的因缘羁绊便已深深结下。

　　“因为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又是个女娃，大家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只有承宇师兄待我特别好，陪我堆雪人打雪仗，还送我泥烧的小马驹……”

　　她轻松地淡笑着，闭上眼睛抿起唇，低垂的长睫上渐落了细小的雪花。

　　“那些日子我真的好开心，还有，多亏了承宇师兄，我才能拜师父为师，虽然……我还是练不好武，师父、还有师兄们……也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拂雪山庄从不收女弟子，师父收留了她，本只想让她做清扫院子的侍童。她却一心想拜师父为师，师父不允，他见她心念执着，替她百般恳求无果，便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师父破例收下了她这个七师妹。

　　也许是因为同为师父收养的弃婴，且同样天赋不佳，他只觉在这个柔弱的女孩身上感到了独特的亲切感，以及一种同病相怜之意。

　　“嗯？所以，你很在意他们的看法么？”

　　“大概吧，有的时候，我就会想，是不是……不出现会更好呢，不拜师父为师会更好呢……什么都不去改变会更好呢……但是、但是……”

　　“但是，拂雪山庄却不能没有你，你的医术这般精妙，救过很多弟子，也救过我许多次。”

　　顾承宇答道，倾下身子打量她片刻，忆起她医病救人时温柔认真的模样，嘴角微扬，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任旁人怎么说罢，沐雪这样就很好，我觉得喜欢便够了。”

　　她眉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几分迷离。

　　“……承宇师兄？”

　　“嗯？”

　　“承宇师兄……”

　　“怎么了？”

　　“承宇师兄，承宇师兄……”

　　“嗯嗯，我在。”

　　“承宇师兄，承宇师兄，承宇师兄，承宇师……”

　　“好了，别叫了，脚站稳，”他无奈一笑，将她整个人自雪里拎出来，放回雪面上，替她拂掉还挂在裙摆上的残雪，又捋了一下她耳鬓的碎发。

　　“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刚拜完师那日你也是如此，反复叫了百余遍才肯罢休。”

　　“嘻～是……是承宇师兄待我太好了。”

　　沐雪偏着头揉了揉眼睛，抿着嘴轻轻笑了，脸上又挂了两抹羞涩的红晕。

　　顾承宇欲再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开口，眸色却忽然急转，金红色的斩云剑出鞘，一个回身，横臂将她拦在身后。

　　“……先别动，此地有些蹊跷，”他说道，语气严肃，“跟紧我。”

　　断崖后的转角处一阵躁动，数条黑影倏然窜出，将二人团团围住。

　　“呀——”沐雪惊叫了出来。

　　是雪狼，且不止一只，比昔日在冰封之谷见到的更大更凶猛，正霍霍磨着齿，十余双狼眼阴森狠戾。

　　“看来，必须得闯过去了……沐雪，你退后。”

　　顾承宇向前走了一步，锐利的剑刃横于身前，朱色的衣袂飘于风中，在满山素白中分外夺目。

　　“师兄，不要勉强啊。”

　　沐雪的叮嘱声才落，他的身形已纵然跃出，穿梭于扑咬的雪狼群中，剑刃宛若游龙，狼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扬起的雪花不断被斩碎，数十回合后，他的身上滴血未沾，雪上已是洒下了一地鲜红。

　　雪狼群嚣叫了几声，忽然尽数退散而去，他正觉奇怪之时，更深处的幽谷中一阵阴风吹过，长啸声响彻山谷，一只巨大的白毛虎猛然跃出。

　　“承宇师兄！”

　　“退远点！”

　　几乎来不及反应，他堪堪提剑，退了数步才勉强避开白毛虎的一扑一剪，转身之际，侧方黑影一动，白毛虎已咆哮着，又朝他扑来；他反复闪躲，将退将近，只捉得那白毛虎扑空的时机出剑；一连缠斗了数十回合，白毛虎的喉管终于被削断，顾承宇亦是喘息着踉跄一步，半边衣袖已被血染成了深色。

　　“呼……”

　　“师兄，你没事吧？”沐雪紧张地跑上前来，“怎么样，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顾承宇深喘了几口凉气，摇摇头：“没有……不会的，受了伤还要你来治，都这时候了，怎能给你添麻烦？”

　　“哎，说什么添麻烦呀，承宇师兄你真是的，”沐雪努着嘴嗔道，“一直都这个样子，不过，嗯，没有受伤就好了……”

　　细小的躁动声再次隐约传来，与先前有所不同，带了微小的震动，松针上的积雪被抖落，他又怔了一瞬，终于明白过来，一咬牙，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跑。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哎，怎么了？”

　　“刚才的这个声音，是雪崩。”

　　正说着，山谷两侧的雪急冲直下，填进山谷中，迅速将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掩埋，雪浪急追着涌来，两侧皆是陡崖绝壁，无处可躲，顾承宇心下着急却无计可施。

　　“这……这边，有个山洞……”沐雪边喘息边指向一个位置。

　　一眼就扫到了那个山崖侧壁的幽深洞口，顾承宇来不及犹豫，整个将她带离地面，用能使上的最快速度，二人一并冲进了那个洞里。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黑暗掩埋了一切，洞口唯一的光源被雪堆死死封住。

　　“呼……”顾承宇长出了一口气，揽着她细腰的手稍稍放松了些，却因着看不见的黑暗而不敢完全松开。

　　“总算安全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外面的雪是不会融化的，我们……出不去了吧？”近在咫尺处的女声传来，混着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回音。

　　“不急，总会有办法的，”他答道，伸手向洞口处探去，随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心却渐冷渐沉，“这一整片雪山都不太寻常，似是有蹊跷，最怕的是……我们方才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短暂的沉默，女声再度响起，“我带了火折子，要点起来吗？”

　　片刻之后，暖黄色的火光亮了起来，跳动在幽深空旷的岩洞中，在石壁上若隐若现地映下一双人影。

　　“想不到……这洞入口不大，里面却挺大呀，有好几个小洞口，而且有些散落的干柴可以生火。”

　　“不错，倘若往深处去，也许会找到其他的出路。”

　　“可、可是那么窄的洞，会迷路也说不定……”

　　顾承宇闻声，拨弄火把的动作稍滞，偏头看她，见她正垂着头，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他不由得心疼地叹了口气。

　　“嗯，看你今日有些乏了，就先省些体力，将就着休息一晚，明日再想法子吧。”

　　沐雪没有抬头，只是抿着嘴角笑笑，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肩上。

　　“承宇师兄，你……对我真好……”

　　“嗯？”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一直……这么护着我……”

　　她头垂得更低了，手指轻轻拨弄他的衣袖角，声音越说越小。

　　“我刚到拂雪山庄时，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瞧不起我，只有师兄你照顾我，教我识字读书，教我练剑教我轻功，师父过世以后，还一直无条件地保护我，哪怕自己受伤，自己难过……”

　　“沐雪，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说些奇怪话；你我的小师妹，这不都是我该做的么？”

　　长久的沉默后，袖口处极轻的的力道传来，细软的女声怯怯响起。

　　“承宇师兄，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你问便是了，我不生气。”

　　“雪魄……一定要寻到吗？”

　　“当然了，不算上师父师祖探寻的日子，只论你我，便已寻了六年了。”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甚至稍有惊讶为什么她会这样问。

　　“嗯……”她咬着唇，点了点头，“……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之前的那些传闻都是假的，这天山之上，根本就没有寒泉雪魄，那该怎么办？”

　　顾承宇心头一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明知自己捏造了假传闻的事实，他心下有些不踏实，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如果当真寻不到，那只得当竹篮打水罢，人生还长，六年算不了什么，只要还活在世上，再打探消息，去其他处寻便是了。”

　　早晚要将事实告诉她，只是，还需再等等，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又咬紧了唇，好半天才问出下句，“可是，如果，万一有危险的事情发生呢？”

　　“即便有危险，也不能自私退缩，师父于我们恩重如山，只当是为了拂雪山庄，为了完成师父未完成的心愿。”

　　“……”

　　“不过，你也别担心，若是真的有什么，随机应变就好，之前多大的危险没有经历过，你还怕么？……沐雪？”

　　她没有答话，仍旧低垂着头，纤弱的肩膀和身体却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沐雪，你看着我，”顾承宇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扳过她的肩，看向她的眼睛，语气与眼神皆是认真无比。

　　“别怕，不论有怎样的危险，我都一定不会让你犯险，只要你如从前一般，等在最安全的位置便好了；放心，即便是拼上性命，我也一定，护你一个周全。”

　　“嗯……我知道……我知道……”

　　沐雪哽咽着声音打断他，眼里已盈满晶莹的泪水，颤抖的唇角动了几下，终于，漾开了一抹淡淡的浅笑。

　　“你的心意，我都懂的……嗯！师兄，真的……你真的、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