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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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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貌如其名,拂雪山庄架于半山的皑皑白雪之上,四下廖无人烟,唯高阁飞檐魏巍而立,庄严华伟又出尘不染;而断砖残瓦却经久不修,带了几分寂凉破败之意。
只是,此刻整个山庄都被一种怪异的气息笼着,多了几分不同常时的严肃。
一处偏僻的院落中,几个身着深青色道服的人正聚作一圈,另有几个晚辈弟子蹲在其中,白衣襟上沾满了灰土,甚是狼狈。
“你这什么眼神,没规没矩,态度给我放恭敬点!”
“杂门小派,这就是你们师父教给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称得上是门派弟子?真是没见过大世面!告诉你,今天你们庄主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掌门一道口令,拆了这破山庄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那青色道服的人趾高气扬,剑鞘朝一弟子肩背上重击了两下,第三下还未落下之际,一道红影忽地自屋后掠出,剑锋划出一道虹光般的弧,快到肉眼看不清速度;随着一声尖锐的兵刃声,那人的身体已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围墙上。
另外几个人才待反应,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生生推出几丈远,数把剑脱手坠地,右手手臂却已全麻了。
“猖狂,我拂雪山庄的弟子,岂由得外人随便欺侮?!”
男子信手执剑,一身飘扬的红衣与遍园白雪格格不入,却格外的潇洒鲜丽。
墙角处浅蓝纱裙的女孩手攀着断砖,正急得直跺脚。
“顾……顾承宇!”昆仑派的弟子皆面色大变,却怯于他手里的斩云剑而纷纷后退,面面相觑了一刹。
“你、你给我等着!”
“快,回去禀报长老。”
看着如同夹着尾巴的狼一般跑掉的那群昆仑弟子,顾承宇轻笑了一声,剑刃一收势,敛起锋芒。
“呵,不是要寻我么?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够欺软怕硬啊。”
几个小弟子都看呆了,半晌才忙爬起来,稀里糊涂地道了谢后,也匆匆忙忙跑走了。沐雪这才提着裙子自墙角处跑出来,又担心又焦急地站定在他身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承宇师兄,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面呀,他们都在找你,很危险的!”
“抱歉,是我莽撞了,只是……我仍忍不得山庄弟子受到外人欺侮。”顾承宇心觉无奈,偏头叹了口气。
“就当是帮你把他们引开了,尽快去拿东西吧;我去一下祠堂,一炷香的时间,在后山松林里碰面。”
“好,那你……”她犹豫了片刻,又交代道,“一定小心一点啊,不要逞强,躲着他们走哦!”
他点头,目送她离开之后,转头往院落的另一侧走去。
依旧是那熟悉的流朱丹木神龛,宏丽堂皇,典雅大气,却没有一丝香火味。
再度返回到这个地方,手抚着贡桌上的纹路,抬头望向那个曾在梦里缅怀过千万遍的灵位,他只觉心里五味杂陈,纷乱的感情急涌而上直袭心门。
曾名震一方剑术门派,如今竟萧条没落至此,岂是一句炎凉所能概括。
那时,拂雪山庄之盛壮绝非今日可比拟。寒泉雪魄,也并非镇于寒泉之下的圣物,而是当年拂雪山庄世代相传的镇派之宝。
一百五十年前,门派斗争爆发,拂雪山庄大乱,庄主遭遇刺杀;雪魄亦在混乱中遗失,从此去向不明。
这场战乱后,拂雪山庄在江湖上渐渐失势,拜师入门弟子也渐渐变少,直至他的这一代,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沦为了庄主受人所制,弟子遭人欺侮的屈辱境地。
少时不懂审时度势,在这拂雪山庄中长大的他,只知道师父是他一生最敬畏之人。师父一生志在寻回雪魄,复辟拂雪山庄昔年的辉煌,骨气为历代庄主中所罕有;师父维护门派,关心弟子,却因此反复遭到旁门左道的打压;七年前的门派纷争中他受了伤,却因无人援护而落下病根,最终积劳成疾,壮志未酬而英年早逝……
“你小子还有脸回来!不听从教诲,修炼邪法不说,竟还偷盗昆仑派圣物,师父怎会教出了你这逆徒!”
突然其来的低吼声打断了顾承宇的思绪,他听得出,这是拂雪山庄的现任庄主,他曾经的大师兄。
“可是,比起我,你们这些人又能好到哪里去……”顾承宇双拳紧握,齿缝中吐出低颤的声音。
“一百五十年前如此,七年前亦是如此,做弟子时只顾保全自己的安危,做庄主只顾保全自己的地位,你们把师父的教诲置于何处?把拂雪山庄的荣辱存亡置于何处?”
“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收集极寒之物的事,四样东西全给我交出来,再跟我去昆仑,必须给昆仑派掌门一个交代!”
“若是其他事还可以商量,但这件事——绝、无、可、能。”
一字一句,不容置疑,二人同时亮出了兵刃。
“六师弟,你先不忠不仁不义,别怪你师兄跟你不念情分!”
刃锋相交了几回,自知不能久留,顾承宇借力回身跃出门口,落定之时,一众弟子却已将他团团围住,甚至连他方才救下那几个弟子也在之中;熟悉的白衣长剑,熟悉的剑阵剑势,雪亮的兵刃上倒映出他明艳的赤剑红衣,他心下一颤,只得苦笑。
“……你们何时,与我念过情分?”
一旦被这个阵法困住,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脱身而出,然而,拂雪剑法的特点,他再清楚不过,而弱点,他也再清楚不过。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阵未成形,顾承宇起剑,猛攻西南方一点,又借势转向北,快步疾剑杀出了一条路,飞身跃上屋顶。
一路踏檐而行,山庄的一切尽收眼底,再度经过自己六年未归,茅草丛生的旧居,过往尽数浮现的一瞬,他的心又是一颤,倏尔全乱了。
……
“拂雪剑法需要调动体内的阴气配合剑诀,你却是极阳体质,与本门宗义阴阳相悖,却悟性极高,可憾哪可憾……
“寻常弟子练剑需提气配合,你则需要抑气以稳根,付出数倍于别人的努力,更需回避阳气逆流的风险……”
“你刻苦隐忍,是棵好苗子,奈何天资相逆,练至如此已经实属不易;但若不能改善体质,想要有所突破,只怕是难哪……”
……
“小六,你行不行,再爬起来打啊,别给我们拂雪山庄丢人!”
“对,就你这功夫,还说要重振拂雪山庄,不给我们拖后腿就不错了喂!”
“从外面捡来的野种,依我看,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料吧!”
……
屈辱,不甘,徒劳无果,曾经的一幕幕揭开,彼时鲜血淋漓鞭笞在心上的伤痕依旧道道刺目。
师父临终前曾说过,雪魄是世间少有的寒凉之物,可以改善他的体质,以适应拂雪剑法。
师父还说,若是有生之年寻到了雪魄,便可将庄主之位传于他。
然而,那最后的期待,亦是无果而终;师父病重过世,他却仍旧做不了任何事,仍是拂雪山庄那个最不争气的六弟子。
若是时光倒流,若是拥有了雪魄,他是否可以不用再辜负,是否可以完成一切,改变一切呢……
只因这一念,他犯下了今生最大的一个错误。
他命人放出了传言:雪魄拥有神力,可颠覆江湖武林。
年仅十四,他自知靠自己的人脉力量绝不可能寻到雪魄的下落,只得依仗江湖上人的口风;然而,数月过后,天山寒泉之下,四件极寒之物的传闻传起之时,一切竟全盘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传言愈传愈真,直至在江湖上闹出了轩然大波,各大世家趋之若鹜之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再也收不了局了。
无从解释,无法澄清,即便是宁信其有,他也只得闭口不提,眼睁睁看着极寒之物落入名门世家之囊,看着一生所追求之物被更多更强的武林高手所追慕,离自己所能触及之处愈来愈远。
别无选择,他摒弃了拂雪剑法,集毕生所学,剑谱与比武对手的技巧,配合自身的极阳体质,独创一套了快狠利落的斩云剑法,只为发挥自身全部潜能;即便逆道而行,也要将功补错,倾尽此生完成师父最后的遗志,寻得寒泉下的雪魄,重振拂雪山庄。
只是,六年的颠沛流离,事到如今,明明只差那一步了,而他却,他却……
“……承宇……师兄……”
茫茫白雪覆盖的山巅上,身后的松林里,好似有人在喊他名字。
他停住奔走的脚步,蓦然回首,伴着满目晶莹的雪与屹立的松涛,落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女子轻纱蓝裙,如同一朵不染尘世的冰莲。
“师兄,你怎么了?”
四目相对,他甚至不必开口,她的眼眸轻颤,已流出疼惜之意。
“师父于我恩如生父,拂雪山庄于我不止是一门一派,而是我的归根之处,是……我的全部。”
“而我……我、却用不了拂雪剑法,哪怕付出十倍,二十倍的努力,连一招一式都练不出……”
他哽着声音垂下头去,斩云剑狠狠劈进岩缝中,握着剑柄手攥到青白,眼眶却渐渐泛红了。
“故园家乡,我怎能看着那些人这样欺侮践踏!曾经我没有守护它的能力,如今有了能力,却……没了守护它的资格,甚至,连进那扇门,都要如同做贼一般,躲着所有人……”
“师兄们恨我,师叔师祖怨我;人人厌我,恶我,喊我叛徒……”
“是我错,从一开始就是我错……”
短暂的沉寂,她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自身后轻轻环住他,凉润的手心抚上他的胸口。
“我懂,师兄的心意、心念,我全部都懂……”
她轻声念着,脸埋在他的脊背间,随着渐弱的语气加重环抱他的力道。
“师兄,你别伤心,别难过,看着你这个样子,我也好难受……”
他无言,只是摇头,掌心覆上她细白的手,一片雪花坠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转瞬即化。
“只要……只要有雪魄在就好了,只要有了雪魄,一切全都能变好了……”断续的呢喃声再度传来,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梦呓,“承宇师兄就可以练拂雪剑法了,就可以完成师父的愿望了,就可以……做拂雪山庄的庄主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如果错的路走到尽头后,还能回到最初的话……那,一切就全都会变好了。
“对了,玄武白玉佩……”
忽地想起了什么,她退步转至他的身前,从怀中取出那用白丝绢子包着的三件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的面前,温和的目光中夹了些许期待。
望着那无声躺在绢子上的,九死一生才换来的三枚精致的物件,顾承宇怔了片刻,十分默契地将最后一件放在了她的手心。
一时间,四样极寒之物产生了共鸣一般,光芒大盛;白光之下,她双瞳剪水,眉睫莞然,笑得温柔天真。
“师兄,我们走吧,去找雪魄吧,现在、马上就去!”
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笑容,他又怔了一瞬,终于也淡淡弯起了嘴角,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她会理解的吧,就如同以往一般,只要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一定,依然会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身边,认同他的想法和志向的吧。
只身,当一件事情做到了最顶峰,该如何才能不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
灰色的天穹,雪又纷纷落下,他执起她的手,蓝纱绸与红衣袍在风中交迭飘舞,两道身影并肩依偎着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天地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