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结局 ...
-
(五)
三更过后,洞里火光渐弱,空气渐冷,篝火已快要熄了。
正倚靠着石壁休息的红衣男子悠悠醒转,伸手盲探去,身侧是仍留有余温的岩壁,却不见了那个一直偎在他身边的娇柔女子。他心里一惊,忙起身环顾,四下寻找。
昏暗的石窟中,一切轮廓皆是模糊不清,女子正垂着头正站在一处岩洞口,身后的洞中不见一丝光亮。
他快步走过去,上上下下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开口问:“沐雪,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我……我睡不着,就是、想去洞深处看看,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沐雪双手揪着衣角,垂着头小声答道,没有看他。
“怎么不叫醒我?”顾承宇无奈道,回身从未燃尽的火堆中捡了一只火把,走到她身侧的洞口,“走吧,我陪你一同去。”
“不,不要……”她慌忙道,语气里带了一丝着急,“还是……不要了,等一会,再睡一会吧。”
“怎么了,你好生奇怪啊,”他忍不住笑了,拍了拍她的头,“不怕,有我在,看到什么直说便好了。”
“……”沐雪只是摇头,却避开了目光,不再说话了。
顾承宇又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她还是没有回话,便执了火把径自向前走去。
“好吧,既然不愿说,那就跟好我,别离太远。”
沐雪仍垂着头,踯躅片刻,一言不发地跟上了他的步子。
曲折的岩洞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诡异,幽深延绵直至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二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
走了不知多久,黑暗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顾承宇心喜之余,才发觉手里的火把已经快要熄了。他忙拉起身后的女子,二人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豁然展开在眼前的一切,却使得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冰天雪地,月色溶溶,面前俨然是一处四面环高崖的谷地;崖底玉树银花,一棵枝叶雪白的月桂树立于中心,树下一汪潭水,清透见底,极寒而无冰;轻风拂过,细波微漾,浮光掠影,美得如诗如画。
……是寒泉。
原来这就是,他不惜叛师逆道,穷尽一生也要寻到的地方。
不曾料过寒泉竟会在这深洞尽头,得来全不费功夫,乍然的惊喜过后,定睛看清了一切,却又如冷水浇背,从云端直跌谷底。
只因不管是目所见之处,还是那清澈透亮的寒泉水底,除了圆润的卵石与泛着幽光的水草外,却——再无他物。
哪里有什么雪魄的影子?
怎会这样?!
难道……
四周皆是绝壁高崖,唯一的通路仅有方才的山洞,而山洞的入口已被封死,换言之,能接触到寒泉的,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他们二人了。
“沐雪……”他没有回头,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声线的颤抖,“告诉我,你刚刚……来过这里么?”
然而,没有回话,只有二人拉着的手不约而同缓缓放开了力道。
“你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等了良久仍无回音,顾承宇缓缓转过身,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但看清了她躲闪的眼神后,仍是无法遏制的,心由底而上渐覆了一层冰霜。
“……”沐雪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头,面上表情没有变化。
“那四样东西呢?至今为止还没有用到过,还在你那儿么?”
质问声比寒泉的水更加冰冷,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却又迫使着自己,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向她伸出了手。
“给我吧。”
“……”沐雪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仍垂着头,不作任何回应。
他目光渐沉,瞥到她腰间别着的那方蓝色的丝帕角,抬手缓缓抽出,帕子中心的四处折痕仍清晰可见,那四样原本裹着的东西,却——已不见了踪影。
“你……解释一下,”手指攥紧了那方帕子,他狠狠咬住了牙关,只觉整个人都在打颤,语气陡然急转,“告诉我,那四样极寒之物去哪儿了?”
如同那摔得粉碎的信任般,最后一根压着怒火的弦终于被毫不留情地崩断,怒吼声再无法遏制地迸出胸前冲破喉咙。
“沐雪,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拿了?!”
“没有……”她的肩膀终于剧烈颤抖了两下,声音极低,已带上了隐约的哭腔,“寒泉雪魄,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的……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儿……”
“那它在哪儿?它能在哪儿?!”
十年的过往一闪而过,不曾有过的绝望感直冲脑门,在这一瞬,他觉得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她。
“你知道的吧,沐雪,你告诉我啊!”
“……”
说些什么来否定啊,至少,替自己辩解一下啊……
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不管你说什么,我无条件地相信……
相伴了十年,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
你竟然,有一天也会背叛我……
颠沛流离的过往,尔虞我诈的回忆,被部下背叛,被挚友欺骗;回忆滚滚涌来,不断刺痛着他的灵魂。
沦为众矢之的,遭受千夫所指,在这刀剑无情的江湖之上,忍受着一切的他……只为寻到这一样东西,而她,本该是他飘摇的心唯一的所系……
他手中寒光一晃,冰冷的剑刃已架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她双眸含泪,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师兄……”
他在逼她,也在逼自己。
究竟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她自小就爱哭又爱撒娇,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倔强的时候,偏偏又是在这种境地之下。
“沐雪,你把它……还给我吧。”
近乎是恳求的语气,他别开视线,强稳住握着剑的微颤的手。
“你要那个,没用的……”
“雪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物,也……没有任何神力……”
他的最后一张底牌,六年了一直藏在心底,从未敢与任何人说起的,最深的秘密。
“它只是师父与我穷尽一生所探寻的,曾经拂雪山庄世代相传的宝物而已……”
“神力……那都是假的,是杜撰出来的……是我亲口编造出来的!”
不带喘息地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一字一句,皆化作穿心的抽丝剥茧般的痛楚。
“不……”她愣了一下,喃喃道。
“那条传闻本身就是假的,是……我十四岁那年,命人传出去的。只为借人口风寻雪魄的下落,本以为不会掀起什么大浪,从未想过会发展到今天这步境地……”
顾承宇咬牙说道,深吸了一口气。
“沐雪,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真的……雪魄最多、只能作为配合练功与愈伤的辅助器物,拂雪山庄从来没有古籍上记载过,雪魄拥有神力……”
末了,他终于放低语气,声音带了细微的颤抖。
“给我吧,你要了……也没有用的……”
长久的沉默,两个身影伫于冰天雪地中,红与蓝的衣袂无风而动,空谷中月色依旧融融,只听得雪落簌簌,以及寒泉的泠泠声。
“承宇师兄……”
半晌,沐雪昂脸静静地看向他,眼里仍旧含着泪,却丝毫不在意抵在颈边的利刃一般,嘴角漾开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其实,雪魄一开始就不在这儿,从来都没在这儿……”
“因为,那个传闻,那个四样极寒之物的传闻,原本就,原本就……”
温柔的声音中带了隐忍,反复的压抑与不甘,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终于声泪俱下。
“……是假的,是我编了传出来的啊!”
“?!”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看着面前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小师妹,眼中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腹中千般疑惑,此刻却尽数绞缠成一团,紧卡在喉边,仅凝成了一句:
“……为什么?”
“我只是……只是不忍心,师兄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找得那么辛苦,怎能……怎能没有任何结果……”
沐雪紧着嗓子念道,摇摇头,走到寒泉之侧的高崖边,负手而立,清瘦的身影弱不禁风,又有些缥缈虚幻。
“师兄啊,你或许已经记不得……小时候是我与你讲的那些关于雪魄的传说了,便把关于神力的部分……用在了你自己杜撰的传言中,但是……”
良久的顿默后,她转回头,眸中水光盈盈,却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天真的笑容。
“也许,雪魄、真的……是有神力的呢。”
一时间,漫天飞雪无端飘飘洒下,雪白的月桂抽枝发芽,花香清溢;四下不知名的植物泛起幽光,寒泉水底一片莹亮,倒映出的一幕幕,竟全是十年前她初到拂雪山庄时的情形。
……
女孩衣衫褴褛地站在拂雪山庄门口,遇见远访归来的老庄主……
女孩被带回山庄收留,与幼时的他初逢、初识,二人一同在雪地里嬉戏玩耍……
女孩初次行了拜师礼,笑吟吟地缠着他喊师兄喊个不停;二人一同念书练剑,挑灯夜读;偷学医术,参加比武……
……
“要是,迷路了太久,也会……想回家的啊……”
她悠悠念道,声音又轻又柔,两行泪水无声地顺着双睫垂下。
“花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找到回家的路;但是回来之后,却一切都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偌大个拂雪山庄,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
沐雪,你在说什么……
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而且,好像……大家都不太喜欢我……”
“师父不愿意收我为徒,师兄们都不愿意与我说话,似乎大家……比起女孩子,也许……更喜欢原来的样子呢?”
“是不是只要变回石头,不再动,也不再说话,大家……就会开心了……”
……
不是,一定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吗?
可是,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一直以来,对她苦苦相逼,步步将她推向深渊,最后还拿剑指着她的人,不正是她一直依赖着的自己吗?
斩云剑无声地脱手坠落,斜插入冰冷的白雪地上,宛如一道刺目的伤痕。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一刹那间所有自以为是悲愤怨怼都被打了个粉碎,仅余不知何处升起的愧疚和自责刺痛着他的心窝。
她捻着指尖的雪花,仍旧浅浅地笑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有师兄一个人对我好,对我笑,会夸我,会认可我,会让我觉得胸口暖暖的,许多年来,我从没有那么开心,那么快乐过……”
顿了顿,细软的声音里终于夹了细微的哽咽,以及一丝渺茫的期待。
“师兄你说……说过,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对么?”
他点头,只是肯定,心却慌了,目光多了几分迷茫。
“可是,如果……保持现在的样子,师兄的心愿就无法实现,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她呢喃道,垂下了眼帘,纤细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但是……如果变回雪魄,把寒气给师兄改变体质,就会失去力量……无法陪在师兄身边了……没有人陪承宇师兄说话,那么,师兄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寂寞呢……”
“你……”
“告诉我啊……沐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法回答,只有沉痛的疚意淤在心头,顾承宇忍不住避开了视线:“我……不值得……”
“师兄,不必……这样子,沐雪都懂……”沐雪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只是,最后……只想要亲口听到你的答案而已……”
话语间,她语气渐弱,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眸,却仍固执地上扬着嘴角。
“不论结果怎样……只要……师兄的愿望……能实现……沐雪也会为此……觉得开心,觉得幸福的呀……”
望着她的样子,他心里蓦然一痛。
沐雪,为什么你一直在哭,还要强装作幸福呢?
为什么,明明泪一直在流个不停,还能露出这种笑容呢?
“你别再骗人了!”语出之际,他已掠至她的身前,紧紧将她纤细的身子搂入怀中。
“莫要……再自欺欺人了,沐雪,你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眼中惊乍一闪而过,继而释怀地笑了,闭上了噙泪的双眼。
“是……沐雪还是……最喜欢师兄……穿红衣用斩云剑……的样子……那时候的师兄……最潇洒帅气了……呜……呜呜……”她伏在他的怀里,泪水再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流浪……虽然辛苦……但是……是沐雪最开心的日子……可已经……不可能重来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不顾一切地拥紧了她。
矛盾,自责,不安,愧疚,心疼,纷杂的感情纠在一起,五味杂陈。
这是否是他一直追求的真相,还是说,他宁愿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听到,什么都不要知道,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与她一直寻下去……
“沐雪,我……”
我不要雪魄了,咱们回去吧。
拂雪山庄怎样都好,不去理会便好了!
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再不理会江湖纷争,好不好?
……
在腹中默念过数十遍的字句,然而,到了嘴边,出口的却还是:
“……我们回拂雪山庄吧,我会与大家解释清楚。”
他终究无法将错就错。
如同当年因一句传言,逆道而行的赤剑红衣一般——这亦是他此生,绝不会犯第二次的错误。
揭开了面纱的她,与知晓了真相的他……怎可能装作无事,潇洒无羁地继续漂泊下去呢?
“……回去吧,不管……你是沐雪还是雪魄,那里才是你的家,”他静静搂着她,声音极轻地念道,“我不要你帮我改变体质,只要你能与我一同回去就好了,我会与其他人说,会让大家明白你就是雪魄的化形;然后……你想如何就如何,若是有人逼你,我就……就……”
“嗯,承宇师兄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全都懂啊……”她摇头,却清晰地笑出了声,停顿片刻,却又带上了细细的颤抖,“但是,沐雪的心意,师兄,你还是……不明白呢,你真的……不懂么?”
“已经不同了啊,十年前开始,从根本上……就已经不同了……雪魄是雪魄,可以拂雪山庄镇牌之宝,可以是属于大家的东西……”
她咬住嘴唇轻声呢喃道,如同以往诉求温暖一般,脸埋在他的胸口,颤抖着用力抱紧了他。
“但是,沐雪,完完整整……只会、也只能,是属于师兄一个人的……”
下一瞬,力道骤然传来,她手心蓝光一亮,竟已猛地将他推出几丈远。
“若非如此,沐雪情愿,从未与师兄相逢相知相识过!”
她手扣于胸口,目光悲伤却决绝无比,发丝与裙袂在风中撕裂般地狂乱舞动,四道灵光乍然环起,盘旋于天际,映得幽幽空谷恍若白昼。
“沐雪,你做什么,不要——”
他一下子急了,话音未落,她已翻身从高崖之上跃下。
他拼尽全力地追上去,但为时已迟,只及捉得她衣角带起的一阵清风。
崖底寒泉光亮大盛,女子的身影顷刻间坠下,宛若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入潭中碎裂得彻底,只有最后一瞬的眼神仍温柔清透,好似将他的全部看穿。
“你……”他怔怔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心仿佛被刀剜空了般,一片空落。
“从未……相逢、相知,相识……”一字一句,平淡的话语,却字字令他心肝俱裂。
如果在你眼里,这一切本就是错的,那么……
一轮极美的蓝玉冉冉浮起,灼灼生辉,周身一切尽数扭曲失色。
儿时的记忆忽然映上,每一刻都清晰无比。
……
“书里写得不准啦,偷偷告诉师兄——雪魄,其实是有神力的哦。”
“融合四种极寒之物的力量,再配合上寒泉的灵气,雪魄可以扭转时空,将之前做的错事抹消重塑的。”
“嗯?这么神奇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自己编的吧?”
“嘻嘻,就当是吧,是不是很有编书的天赋呀?”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从来就没有什么传言神话。收集极寒之物,寻寒泉,从最初的一刻,她已全都计划好了……
甚至……就连他最后的态度,也已全部料到了……
无法分割,无法共存,便是宁为玉碎;这样的雪魄,用尽所有心血,穷尽所有心机,只为寻求一场从未开始的毁灭,将她此生仅有十年为人的时光全部抹消。
原来,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最后想要的结果……
只是——
而后,记忆迅速被抹去,仅剩模糊不清的残影。
叛道离亲,与世为敌的曾经。
出生入死,打马涉川的过往。
浪荡四海,并肩天下的回忆。
仿佛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梦中,他红衣如火,她蓝袖似水。
“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起来的……”
空灵的声音再度回响起,温柔动人,却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哀伤。
“放心吧……”
“这次一定,是你所期待的,于你我而言,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