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为了忘却的记念(下) 一个死人的 ...
-
为了忘却的记念(下)
昏倒多时的燕泽云,居然自己翻身坐起。小桑心里不禁暗暗警惕:此人莫不是装晕?如此可见此人城府之深。他心里如此想着,嘴里却哈哈一笑道:“果然是燕相,时时留有后手,真当得起算无遗策四字。”
燕泽云面上亦无一丝血色,唇白如纸,仍微笑道:“阁下谬赞。”
那苏六其面色不变,道:“你莫要虚张声势了,这迷药是闻人神医亲自给我,祝我一臂之力。你现下只怕早已气血不继,莫再硬撑了。”
燕泽云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瞧在小七眼里,好像是一个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条裂缝,不小心泄露了他真实的感情。只是他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将眼中情绪藏了起来,只听他低声道:“在下自问并非敢无愧俯仰于天地,却也不知如何与兄台结仇?观兄台身手,沉稳有余,气息不足,恐怕也只会些粗浅功夫,为何一定要在下的命呢?”
那苏六其闻言哈哈大笑,只是声音扭曲,充满恨意:“燕相,燕相!若不是因为你,楚帅何以会落到如今尸骨无存,连墓碑也不曾有一个的境地!”
这话声音虽不大,其中斩钉截铁的意味,却如一个炸雷般响在每个人耳边。
燕泽云面色仿佛更白了一些,低低道:“……你是西北军中之人。”
苏六其恨声道:“不错!我便是楚帅麾下一名伍长!当初穷首屠城便有老子一份!老子踩着多少人的骨血杀进穷首!有敌人的!更有自己兄弟的!”说着他竟撕开上身夹袄,露出伤痕累累的胸口与肩膊。他穿着衣服时,不过是身量适中甚至略有瘦弱的中年男子,然而此时身上伤口狰狞,竟使他面庞透出一股杀神之气,十分骇人。
唐拓石却忍不住道:“你是楚千帆麾下兵士,怎不知燕相与楚帅是知交好友?何事定要手刃燕相?”
苏六其咧嘴笑道:“哈哈!知交好友?若不是这位好友,楚帅怎会将自己亲眷留在京中为质?若不是这位好友力劝,楚帅怎会丢下妻儿坟墓回京述职?若不是因为这位好友被擒,楚帅怎会为他血洗京畿,葬身火中!”
这一句句喝问,令燕泽云眼中光芒一点点死去,他面无表情,却控制不住身体微微发抖。
苏六其却仿佛早知燕泽云答不上来,惨笑道:“我父母妻儿早被锦人杀死啦,是楚帅将我从死人堆里拣出来——他也许早不记得了,他每天都在杀锦人,救颂人,哪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小角色?我孑然一身,便投了兵营,做了西北军中一名小兵……”他眼中渐渐露出柔和神色,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燕泽云靠着桌子坐着,仿佛低头沉思,一时间竟只听见众人呼吸之声。苏六其忽然眼神尖锐起来,续道:“……只是没想到,楚帅最终也难逃家破人亡之祸!谁怜战士无由死,只说将军不世功?我西北军死在边陲的二十五万将士,楚帅不眠不休呕心沥血的六百个日夜,如今竟抹得一点不剩?!”
燕泽云抬起眼来,目光却仿佛穿越了苏六其,看向更远处,坚定道:“这是政治。”
苏六其怒道:“政治!政治!两个字就能决定二十五万人的命?说战就战,说和就和?既然已经屠了穷首,为何不让楚帅戍边?你所谓的政治只换来锦人更凶猛的反扑!你口中的政治割走了我大颂的半壁江山!”
燕泽云目中仍然没有苏六其,他只是向着那个方向恍惚笑了一下,便恢复了他那天人般文雅的笑容:“所以燕泽云,是政治的失败者,可笑,可悲。他平生只亏欠了两个人,可于政治一道,他未曾后悔。你若找我寻仇,我无话可说,只是切记,我不是燕泽云,我名无燕。”
苏六其面容扭曲,高举手中尖刀,大声道:“你以为换了个名字就能抛下过去吗?我要你这个知交好友下去陪楚帅!”话音未落,他手中尖刀便直落向燕泽云心口。
在这一瞬间,小七眼中分明见到燕泽云已经阖目微笑,竟是待死之态。她心中早转了好几个念头,要不要出手救下燕泽云。可她功夫不到家,场中又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未曾中那迷药,她若此时暴露,万一凶手还有帮手,或者诛仙的恶人赶来相助,小七这一行人就连一个后手都没有了。正是因为思及此处,她才没有跳出来制止——虽然她对这前“右相”是很有好感的。然而此时燕泽云面临生死关头,她到底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想向前扑。
却早有一把锈剑后发而先至地隔开了苏六其的尖刀。
胡四海身形如山岳般矗立在苏六其身侧,随手一抓,便封了苏六其身上各处大穴。他淡淡道:“楚千帆拼死救下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中。”
那苏六其手足皆不能动,只用目光恶狠狠地盯住胡四海,好像要将他凌迟一般。他嘶哑道:“你为何没被杏花障迷倒?”
胡四海扯出个嘲讽的笑容:“你如果每天都喝两大坛酒,反应也自然会比旁人迟钝些。”说罢又封了他哑穴,随手将苏六其扔到一边,直直地看着燕泽云。燕泽云仍是闭着眼睛,睫毛却微微颤动,许是情绪激动,两颊又微微泛起桃色。
胡四海似是笑了一下,道:“你要寻死?据我所知,这杏花障对你可没用。”
燕泽云面部肌肉似是抽动了一下,又好象是想笑笑不出来的样子。
胡四海不等他答话,便又道:“楚千帆早死了,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你心里觉得亏欠他?”
燕泽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胡四海,道:“我的确亏欠他,这辈子也还不清啦。”
胡四海哈哈大笑,道:“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楚千帆死得好。他既死了,便谁也不欠谁的了。咱们就好好活着吧。”
接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活受!”
燕泽云的脸瞬间变得死灰,却仍勉强颔首微笑。
二人再无废话。胡四海开始着手给众人解迷药。谁曾想到这淫医闻人所制的极厉害的杏花障,解药竟是一桶清水当头淋下。胡四海手脚粗鲁,对着唐拓石和卫紫绡竟也毫不手软,浇了个透心凉。他点了小桑穴道,又用布条缚住他双手,才给他淋了清水。其间那小桑阴阳怪气地笑闹,倒仿佛没落入敌手,是与朋友嬉戏一般。众人方才得知燕泽云与楚千帆旧事,均在心惊肉跳,心中也不禁猜测这胡四海究竟何许人也,竟能与燕相楚帅平起平坐,语气间仿佛还与他二人十分熟稔,一时间各有心思。
只听小仙儿一声尖叫:“胡四海!洛小七人呢?!”
胡四海转头对上小仙儿那张绝望的脸。
众人面面相觑。
场中少了两个人,正是那阿恕与洛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