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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今夜无人入睡 就知道是你 ...

  •   唐拓石现在很头疼,他人生中从未如此倒霉过。
      他出身高贵,从小锦衣玉食,虽是官宦之家,却从未有半点纨绔之气。五岁便可吟诗作对,十岁武艺便有小成。待投得五老阁之后,更是凭自己的实力挣得首徒之位,还未正式出师,师尊便赐长剑“斩恶”于他,这便是说待他年满二十五岁之时,将正式接收“斩恶令”,成为五老阁最高执事——掌令人,前途一片光明。而唐拓石也并非浪得虚名,事实上,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年轻一辈中,他的功夫也是顶尖的,除了断剑阁段情,并没有其他人可与之比肩。
      然而今天,由于种种或运气或实力的因素,无论对上哪位,唐拓石一直处于下风。他不由得隐隐有些自我怀疑。然而当他看到那把朱红色的“斩恶”时,便觉得必须得把五老阁的精气神儿找回来——哪怕浑身湿淋淋的,也不能失了气度。他静心吐纳两三回,自觉将状态调整好了,便试图找回话语权:“诸位,请听我一言——”
      小仙儿的声音明显压过了他:“胡四海!你干什么吃的?!明明没中毒,为什么不看着小七!——”
      胡四海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骆英劝道:“事出突然,大家先失了气力,又遇上——那样的情况,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一眼撑着病体查看卫紫绡伤情的燕泽云。
      唐拓石清清嗓,又道:“且听我一言——”
      小仙儿气得眼圈儿发红:“都是一群白眼狼!竟是一点儿也不急的!”
      小仙儿本就任性。他们一行人四人,骆英木讷,胡四海孤僻,若不是小七为人和善,又善于边看人脸色边和稀泥,这一路也不会和和气气,欢声笑语,此时她一不在,各人的脾气便都冲撞起来。在场的都是人精,互不相让,竟没一个调和的人了。

      那厢卫紫绡方才醒转,便白着脸要与小仙儿斗嘴:“急……急有个屁……什么用?……你,你嚷嚷……他就回来啦?……”
      小仙儿直跳脚,冲着卫紫绡喊:“你行啊你,要不是小七救你,你现在早和你祖宗喝茶聊天去了!还在这儿给我说风凉话!”
      燕泽云点头道:“那少年的确处理得当,不然恐怕失血太多……”后面的意思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了。
      卫紫绡本来一肚子火气要和小仙儿顶撞,抬眼却看见燕泽云极认真地查看她伤处,光洁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长睫微动,又见他面泛桃色,心里不禁一跳,嘴里好多话一时间就咽回肚子里,下意识地小了声道:“你,你这恶人也会瞧病?……你治好我,我还是会抓你的!你,你是贼,我是兵……”
      燕泽云一抬眼,望住卫紫绡,好月清风似的笑了一笑。卫紫绡看着他眼角笑纹,只觉得伤处怎地好像失血更多了?难不成这可恶的老贼,反而是要害她?……只是,他笑起来,可一点儿也不老。
      燕泽云微笑道:“在下也算久病成医了。”
      卫紫绡心想:这……贼人,作甚老是朝我笑?
      只听燕泽云低声道:“姑娘,得罪了。”手下微一用力,便抓开她伤处的布料,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接着毫不犹豫地撒上一小瓶药粉。
      卫紫绡只觉得有一万把刀戳在伤口上,“啊”地尖叫了一声,胳膊轮圆就给了燕泽云一个耳光。燕泽云本就是伤情未愈,此时撑着一口气勉强先为伤重的卫紫绡治伤,猝不及防间竟挨实了,面颊登时红肿。
      这一耳光着实清脆,在场众人吃了一吓,都静了下来。
      卫紫绡极为后悔,可要她向这反贼首领道歉,实在也是勉强,便只是涨红了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燕泽云头脑晕眩,待要说话,胸中却一阵气血翻涌。此时却是唐拓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抓了这个空子,一口气把话说完:“诸位请听我一言其实我们只要问问这位仁兄不就可以知道小七兄弟的下落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小桑双手被缚,但却好像很舒服地侧卧在地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众人,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仙儿方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随手抽出骆英腰间碧流刀,大踏步地走过去,将刀架在小桑脖子上,大声喝问:“说!你把我的小七抓到哪儿去了!”
      小桑大咧咧地支开双腿,道:“阿恕发什么神经,我是不知道的。”
      小仙儿脸上厉色一闪而过,也不多话,刀切豆腐般地在小桑腿上刺了个透明窟窿,唇角绽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甜甜道:“看来对付你这种一窍不通的人,只好帮你多打几个窍出来了。”
      小桑眨眨眼,对自己伤处视而不见,懒懒道:“何苦来呢,你就是戳我个十七八刀,最后还是得麻烦燕相来给我疗伤,我可不是那恩将仇报的人呀。”说着他向着卫紫绡吹了个口哨过去。
      唐拓石见小仙儿下手狠辣,皱了一皱眉,出言阻拦道:“这位姑娘,切莫轻举妄动,一切以小七兄弟安危要紧。”
      小仙儿回头白了他一眼,道:“谁是你小七兄弟了?”嘴里这么说着,手中却将碧流刀收好。
      唐拓石也不介意,清了清嗓,道:“列位,在下五老阁弟子唐拓石。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虽然大家立场各异,可当务之急是……洛兄被人掳走,他也算无意中被卷入争斗,希望大家放下芥蒂,一致对外,把洛兄救回来是正经。”
      骆英皱眉道:“可这位桑兄不肯说出小七的下落,如果我们毫无头绪地四处去找,不但浪费时间,而且还分散了战力,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唐拓石略一沉吟,道:“那恶人应该还会回来,在下冒昧问一句,小七兄身上是否怀有异宝,抑或身份特殊,与人有仇?”
      小仙儿嗤笑道:“她就一普通人,身上铜钱都没有几百,功夫更是差劲,为人又十分狡猾,哪里肯和人结仇的?”
      唐拓石微笑道:“那末那恶人一定会再回转,或营救同伴,或以小七为质,换取他想要的……”说到这里,他看了燕泽云一眼,“在下希望,大家尽量在消息来之前,不要离开这里,虽说我与紫绡身负任务,但此时情况别有不同,在下可以承诺在小七回来之前,绝不妄动。”这便是以五老阁弟子的身份,坐实了现下不会拿下骆英与燕泽云了。
      唐拓石顿了一顿,又道:“燕……兄与紫绡伤势颇重,不如趁此时多加休息,这诛仙的恶人由其他人来轮流看管——不知这风雨楼可有厢房?”他看了一眼口不能言的苏六其,那人气势已馁,只是低着头,毫无反应。骆英便走入后院查看,半晌回来,道:“没有客房,但有三间小厢房,像是给伙计住的,一间柴房,两间厨房,只都不见人,想是怕了事都逃了。”
      唐拓石点点头,道:“今晚大家将就一下,警醒一点,那恶人很有可能出现。这位小姑娘,麻烦你和紫绡一间,她伤势颇重,请你多留心一下。”
      小仙儿翻了翻眼睛道:“她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御赐的捕快吗?为什么不找朝廷的人来把她接走?姑奶奶我可照顾不了她!”
      唐拓石心中一阵尴尬,他其实颇有私心想放走燕泽云,然而瞧燕泽云连一个重伤之人的巴掌都无力避开的样子,也不好让他一个人拖着病体离开。而叫官府来就更是不妥,燕泽云身为反贼头子,难逃罪责,就算他有心遮掩,难保卫紫绡一个冲动,就叫人把燕泽云给抓起来了。这岂不是更加不妙。况且见卫紫绡中气十足的样子,想是伤在不十分紧要的地方,也不必惊动官府。否则官府的人一来,就算正式地走了案子的程序,以他对衙门的了解,只怕一拖两拖,那小七就只剩尸体回来了。
      他心中这样想,可这些话以他的身份却难以出口,这时胡四海开口道:“骆英与卫紫绡一间,燕生与唐公子一间,小仙儿自己一间,掌柜的睡厨房,我在柴房看着这小子。”他口气虽淡,但隐隐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小仙儿本还想驳嘴,想起胡四海那手功夫,便也住了嘴,只向着小桑笑道:“我等你十二个时辰,明天若还没消息,我便将你手指一根根剁下来,挂在门上。”说罢便甩帘子进了后院。
      唐拓石道:“非是我不信任这位兄台,但人精力有限,一个人难免有走神的时候,在下愿与兄台共同看守这人。”
      胡四海斜斜看着他,嘲道:“你不怕燕泽云跑了?”
      唐拓石一笑,抱拳道:“在下信任燕兄。”

      十一月的夜,黑沉沉地,月薄且淸。
      这一夜,谁竟也没有睡意。
      胡四海与唐拓石在柴房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胡四海闭着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唐拓石在打量他。
      小桑嬉皮笑脸了一个下午,此时像耗尽了力气一样,歪在一捆柴旁边,也不说话,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唇边带着一丝诡异地微笑。
      燕泽云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之中,他的双眼好像星子一般明亮。
      卫紫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冲着墙壁绞棉被。她的腿自从上了燕泽云给的药之后,便好得多了,清凉之中只有隐隐一丝甜蜜的痛楚。她想,这贼人……倒是真有点本事……我那会儿打了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粗鲁?他们都说我粗鲁,可是女子做捕快,不厉害点怎么服人呢……她烦躁地蠕动了一下,又隐隐觉得那人不会像世俗人一样瞧她。她这样想着,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早飞起一片红霞,更不知道她背后的骆英对着烛火抚摸着碧流刀,心中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定。
      小仙儿趴在窗棂上,大敞着窗户,下意识地咬着下唇,脸上失去了那灵动的神采,阴沉地可怕,她心底默默地念着:“小七,洛小七,你可不许有事,要好好地回来!”

      门外响起了一阵微风的声音。它之所以被唐拓石注意到,是因为它实在太像一阵微风的声音,然而真正的微风是绝不会被人听到的。所以唐拓石暗暗地握住了剑柄。
      胡四海突然睁开眼,低声道:“找我的,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唐拓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万事小心。”
      胡四海点点头,便出去了。

      过了半晌,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唐公子,可否出来一叙?”
      唐拓石听出这人的声音,犹豫道:“有什么话可否明天再说?”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我是宋落英。”
      唐拓石心头剧震,道:“稍等。”他立即起身,将小桑的穴道以独门手法重新点了一遍,又将他双手反缚在柴堆处,这样只要他一挣扎,木柴便会落下,发出声响。连那个孩子也未必钻得进的小小的后窗也在里面插好。做完这些,他也迈出门去。

      燕泽云靠坐在床头,望向披着月光走进门的胡四海,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

      骆英站在小院中,满目清华。她倒提弯刀,恭恭敬敬地向唐拓石施了一礼,肃道:“古拳宗宋落英,领教唐公子手下功夫。”

      小桑听着耳后老鼠都未必注意得到的脚步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转头向来人飞了一眼,笑着无声地说:“我就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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