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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河之图 相识于少年 ...

  •   又过了半个月,某一天哥哥去我那里找三月前我从他那里借的《五州山岳考鉴》,说是萧术听闻这本书很是新奇,想借去解闷看的,我早半月前就将这书抄录完了,只是想凭着原著画一张大概的地图出来。如今既是有人想看,我也到底不能霸占着。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摊开到后半部分的《五州山岳考鉴》,正要递给兄长,想了想又收了回来,道:“说起来,半月未见我也很想去瞧瞧他们,兄长带我一同去如何?我定然不给你添乱就是了。”
      姬望月瞧了瞧书又瞧了瞧我,咬了咬下唇,略有些为难道:“不知太傅吩咐的功课,你可做完了?”
      “太傅吩咐的,我几时做过,太傅又何曾问我要过?你这是明知故问。不过啊,我这地图倒是做了一多半了,原本想等做好了,再拓个摹本送你的,看起来兄长不稀罕呀……”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绘了一多半的地图假意要收起来,就见我这亲兄长急急地夺下来摊开来仔细瞧着。足足四盏茶的功夫,不曾开口,我也不急,耐着性子等他的高见,两年前兄长曾在谢鹦鹉的陪同下去各国游历了一年,所见所闻绝对高过我这纸上谈兵的功夫,他肯给我提些见解对我作图有极大帮助。
      又过了半晌,我壶里的茶已被我饮了个干净,兄长才缓缓张口:“啧,总体来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是这齐国的昆泽山位置……罢了,我们带上地图,一同去问问缚权兄,他定有另一番见解。”
      王城边上采茶女幽幽的歌声传进小院里,我微眯着眼嗅着阵阵凋谢的木槿混着春茶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我半靠在廊下的柱子边上,面前是一张小几,萧术和兄长正一起围着那本《五州山岳考鉴》和我所绘的地图,仔细的校对着,半柱香的时间他们还盯在燕国的景山和冀山上,萧术坚持冀山是西南向东北纵横,兄长则坚持是东西纵横,这话题我作为从未到过此地的人来说实在没什么发言权,故半眯着眼回忆书中所述。突然听见兄长唤我:“阿槿,你过来瞧瞧。”
      我心道,我又瞧什么,山脉走向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书便摆在那里,哪里用的上我呢。走过去一瞧,兄长正指着我在图上做的注释道:“若不是你在此处提及《山海经》我也是万万想不到,这书竟与《山海经》有异曲同工之妙。景山确与涿光山有些相似。”
      萧术方才与兄长争执累了,微微向后靠着廊柱,道:“《山海经》北山经有云:‘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鰼鰼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其兽多麢羊,其鸟多蕃。’彼时我随兄长们四处游历曾去过景山,我是未曾见过鰼鰼鱼的,倒是景山与涿光山一样,的确多松柏,我也见过几头羚羊,那些小东西怕人得很。”
      “是了,两年前我自齐国归家路经景山,风景当真与江南的风光大不相同,登山渐有凌云志,当真名不虚传。”兄长似乎回忆起当年情形,模样很是畅怀。我不知该羡慕还是嫉妒他们,到底我哪都不曾去过,眼界见识总差他们这些时长游历河山的人几分。
      “我不曾去过,听你们讲也很是眼馋,只能纸上谈兵写写画画,还请兄长们多多指教才是。”我给哥哥续了一杯茶递与他,接着伸手拿过地图,道:“术哥哥是齐国人,我们兄妹方才作图时,便有一问,还请兄长指点一二。”
      萧术听罢,坐直了身子,掸了掸有些褶皱的衣袖,便道:“阿槿尽管提,术当知无不言”
      哥哥喝了一口茶水,不等我说话,便对萧术道:“方才我便想问缚权兄可曾对昆泽山有所了解,我虽去过昆泽山,可大概位置还是有些模糊,故而也不敢随意指正阿槿的地图。”
      萧术听罢,看着地图微微沉思片刻,拿起小几上的毛笔,向着我画了半截的昆泽山描了几画,便将我那半截东西走向的山脉延成了西北向东南的走向,位置也向上延了小半寸,我瞧着比例图,不禁有些佩服萧术,他只凭记忆,且只瞧了一眼比例,便能画出大致长度位置的山脉,难怪可与哥哥并称当世四才。
      “如此便好了,术有个不情之请,我可否与玉魄兄,阿槿妹妹一同做此图?”萧术有些不托底的问道。我明白他的顾忌,王孙公主常与质子谈天说地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共同做这样的野趣,若是传出去,的确会有些叽叽歪歪的声音。然则我兄妹从不在意这些嚼舌根的话,只能在背后与人说的话不听也罢。
      我实在求之不得,原本是作为我闲来解闷的事,现下这张也不过是张草图,若得兄长们相助,便能更求严谨。将来便可传于各国,教做游子们的游历指南,何乐不为呢?”我合掌笑说道。
      “阿槿的胸怀,术实在望尘莫及。”萧术瞧着我,眼底带着些许惊异和敬佩。我倒未曾觉得这是什么胸怀,只是希望我不能做的事,将来能有更多人带着我的愿望替我做到罢了,能为我喜爱的事做一点什么贡献,我自然也乐意之至。
      “我有时也自觉不如我这妹妹的胸襟,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现在就动手,阿槿,我们先来补足余下未画上的,一起探讨……”兄长瞧着小几觉得有些憋屈,萧术瞧出了兄长的意思,略微有些歉意,“这里并没有比这小几更大些的去处了,委屈玉魄兄和阿槿妹妹了。”
      兄长起身向萧术致歉道:“这哪里是缚权兄的过错,这是月之过,未考量到兄长的需求,怠慢得很。”言罢,转头吩咐侍卫去采买一张上好的书桌和笔墨纸砚。
      只是若等他们采买回来实在耽误时间,我瞧了瞧主厅空荡荡的木板地,转头对他们说道:“我瞧着这主厅就很好,空阔好施展得很!”
      “这,实在委屈二位同我这样……”萧术还是担心我们兄妹俩的王孙架子。
      “阿槿说的是,做事哪里要摆那些臭架子!来,我和阿槿来补全魏国的山岳,鲁国的就交给缚权兄了。”哥哥率先拿起地图走了进去,我和萧术相视一笑也跟了进去。
      “阿槿,泰芜山的位置当再靠宣河以北……一寸的位置上,对,走向不要动,走向没有问题……”
      “玉魄兄,蓬州的东台山是在沐河的六百里处还是……”
      “哥哥,宣河以南三百里的滁山离常湖有多远?”
      自那日开始约定要制一份详尽的山河图后,连着两个月,我们兄妹俩隔三差五便会去萧术的小院中会面探讨制图。谢鹦鹉也时常瞒着家里同我们一起跑来凑热闹,不过到底也是时长外出游历的人,有些偏僻地方,连哥哥都未识得,偏他都去过,不愧是陪我钻过狗洞的人才。
      阿荼偶有几次跟着来了几遭,她和月诸插不上手,两人作伴在一旁读书作画,采花编篮。小丫头们的情谊总是简单干净,尤其是儿时玩伴更是直接纯粹。我偶尔制图疲累去瞧他们读书,阿荼倒是深得我真传,四书五经一概不曾拿起来过,独喜欢些稀奇古怪的杂学,偏巧萧术这里书籍庞杂,便是看上三年都未必看得完。月诸则乖巧得很,读《诗经》看《礼记》,这大概就是我阿爹最理想的女儿模样吧。
      草图早已做完,可做完才发现,有山必有河,缺了河的山参考性降低了一大截,我们又翻阅起其他书籍,查找各国河流分布,一样样补充。如此一来,工程量剧增,大概没个三个月这河流怕是都填不全,我们几个的见识有限,不得不去四处求学,上至太守太傅,下至走马车夫,能问的我们一个不落,问了个遍。如此一来又是三个月,河流才总算添置了七七八八,兄长为此决定再出趟远门,去到那些我们作图有疑问处,不明处,未到过之处。
      萧术兄妹俩来魏国已有小半年了,我们之间相处甚好,阿爹阿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闻我们在一起修订山河图,甚至还多给萧术的小院里添置了许多东西,自然兄妹俩的待遇,也好了一大截。阿爹甚至吩咐,按贵宾礼遇待之。
      只是如此一来,阿娘收到了数十封来自我那位姨娘陆矶的信,大体意思不过是要求阿娘多加苛待萧术兄妹俩,最好让这两人死在魏国才合她心意。阿娘一贯瞧不起这些宫闱内满藏妒忌的女子们,自然她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的心愿,她也不屑理会。阿娘身边的随嫁婆婆杜氏曾偶尔提起,我这位姨娘云英未嫁时便不是省油的灯,今日推了这位怀孕的美人,明日伤了那位公子的身子,有几次还栽赃在我阿娘身上。我很是怀疑外公之所以那样着急将他嫁出去,怕也是祸水东引的表现啊。
      阿娘倒不是很在意陈年旧事,用她的话来说,她这位姐姐一辈子的眼界也不过是宫闱内床枕边了,如此可怜可悲之人,还能与她计较什么呢。说到我阿娘年轻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曾游历山河,博闻强记;也曾女扮男装,上阵杀敌。
      彼时正值多事之秋,楚魏联盟,共抗赵国。我那阿爹便是在战场上对我阿娘一见钟情,不可自拔,非她不娶。回了宫便求当时的魏灵公——我的爷爷遣散了他身边的美人,一心求取我阿娘,好在我外公也觉得魏楚联姻有助于联盟稳固,何况我阿爹当初的确从外表上看,是个大好男儿,便促成了这样一对佳偶。才有了我们兄妹三人,故而这魏宫中,唯有我阿娘一位正宫,旁的再没别人,兄长更是唯一继承王位的人选。
      陆矶姨娘就不一样了,嫁给了她心心念念的齐国现任王上萧对秋——听我阿娘说,萧对秋曾在楚国做质子,年少时便住在楚宫中。后来我也曾思索,怕是出嫁一事还有许多隐情,不过已是旧事,不说也罢。以我所听闻我这位姨娘的为人,便是如她所愿嫁去齐国,嫁与心上人,最终也是继续着宫闱内斗的事。我对这个女人的概念并不很清楚,毕竟我也从未见过她,只知她生了个嫡子,也就是萧术同父异母的兄长,我的大表哥萧隋,自然我也是没见过的。
      这次兄长外出,谢鹦鹉也要陪同前去,父亲抗出了利国利民的大旗,臣下们也不能再说什么异议。我心里虽很想跟去,但总归怕身体原因拖累了哥哥的行程,何况阿荼也不大离得开我,便也没提什么。
      出乎我意料的是,阿爹竟主动要求我参与这次远行。八月中旬,过了中秋,月亮逐渐残缺,秋天已至。魏国的秋天还是热的紧,阿爹坐在书房里,不时拿起帕子拭汗,我则施施然坐在一旁,自顾自饮茶,等他什么时候抬头发现我,我已然在这里等了三炷香的功夫了。
      “唉……终究上了年纪了啊!”阿爹伸了个懒腰道。
      “您才三十五岁,着什么急呢,我爷爷可活了七十二岁高寿呢,您怎么不得比我爷爷多活个三年五载的,才好去见他老人家不是。”我剥了个橘子放在阿爹刚放下笔的手中。
      “臭丫头,嘴里没一句正经的。叫你过来确实有事嘱咐你。”阿爹站起了身,扶了扶腰,走到我对面坐下,继续道:“这次你兄长出远门游历,你也一同去,咱们魏国女儿决不能只懂深闺绣花鸟,你万万不要跌了你阿娘的份,你阿爹阿娘可丢不起这个人。”
      我正了半晌,思索片刻才反应了一下道:“得了,老狐狸。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办的,直接点。”
      “哈哈哈哈哈,小狐狸崽子,很得你爹的心意嘛……” 老狐狸笑了片刻,见我面色如常,并不打算配合他,讪讪的继续道:“嗯,这次的确有其他任务交予你。一则,你兄妹二人这一遭要去一趟你阿娘的母国去替你娘看望一下你外祖父母。二则去趟赵国……去给秦星疏送一封密信,这封信关乎我魏国国运,不可假手于人。你同你兄长一人一封,两封信缺一不可,秦星疏知道如何看信。”说罢,阿爹站起身从书架下层的某一处暗格里掏出一封空白信封交到我手上。
      “三则呢?若要送信,有哥哥和谢鹦鹉就够了,怕是有什么事是要瞒着他俩的……否则阿爹如何想得起我呢。”我将信封塞进衣襟里,静静地看着老狐狸。
      “唉……三则,我要让萧术随你们一同去,萧术此人算得上少年英杰,奈何时运不济,我自然有事托他去办,只是这最要紧的一项,你万不可让他知晓。最近时局紧张,怕是不到三年五载便有战火之象,阿槿,你身为大魏的公主当明白自己的职责,这次出去,我将交给你一件大事。”说着,阿爹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的牌子,我仔细一瞧上面是一个顾字。
      “丫头啊,你可知我魏国何自保于七国之中嘛。你阿爹我年少时,命亲信渗透进各国垄断了许多产业,燕国的畜牧,鲁国的海产,赵国的盐业……除了官营,基本都有涵盖。故而这次你出行的身份是顾氏继承人,自然你也要扮个男装好行事。”阿爹将手中的牌子递给我,我却迟疑了片刻,如何都不敢随意接手。
      “啧,你是最像你娘的脾性的,这家业的确是烫手的山芋,可你兄长未来是要接手整个魏国的,以他的性子,的确需要你暗中的扶持。这次出去,去瞧瞧各地的产业,心里有个数目才是重中之重。”阿爹将我的右肘拽过去,强行将牌子塞进我手中。
      我无奈之余看着手中的牌子道:“阿爹就不怕我未来嫁去他国,和了亲,将这产业当了陪嫁?”
      “知女莫若父,你但凡是个男儿身,这王位我决计是要传于你的。你心里的抱负不比男儿差半点,自你八岁在地宫时所为,我便知道,我便知道啊……”阿爹背起手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
      “阿爹……不觉得我心狠?我那时可是赌上了整个王城百姓的性命啊。”
      “若有可选,宁可使天下人为鱼肉,我为刀俎,也绝不坐以待毙。”阿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道。
      “阿爹错了,阿爹的理论是为枭雄之论。” 我摩挲着手中的牌子,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道:“若杀一人以救一人是为不仁,若杀一人以救十人是为假仁,若杀十人以救千人,是为大仁,若能杀身成仁,则为大义。这才是君王之道,也是为臣之道。可其根本在于为国为民,无民则无国,利民则利国,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这都是重中之重。”
      阿爹转过身,瞧着我问道:“你这是偷听了太傅给你兄长上的课不成?丫头啊,为父的还是希望你能像个孩子一般,不要总是这样心思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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