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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宫变 长于乱世, ...

  •   这一下子不止月诸掩面大笑,就连萧术也不禁笑了出来,没什么遮掩,他笑的甚是开怀,我头一次见他这样恣意,比他温吞和缓的样子更是好看。我瞧着这兄妹俩对我的警惕心并不那样重了,便道:“如此,术兄长大可不必拘礼,私下我们便唤小字可好?不过我兄长不喜我小字,只唤我阿槿,我亦听习惯了,术兄长不妨同他一般唤我”
      “阿槿不介意,便是术之幸。”萧术这样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为我续了一杯梅子酒,接着道:“阿槿今日如何来这幽僻之地?”
      萧术不提这事,我都要把谢鹦鹉忘干净了。说了这半天话,眼瞧着就过了晌午,怕是谢鹦鹉也不知我的去向。我转过头对萧术兄妹二人道:“本是为了给阿荼来寻贴身玉佩的,只是术兄长这里实在算得上桃花源,我竟一时半刻忘了此行的目的,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待下次哥哥来时,我再一同前来拜访。”
      萧术也不多留,只将我送至门口,便立在门边看着我向下走去。我过了桥回头望去,他竟还立在门口,如一座玉雕一般,纹丝不动,只瞧我回头,似乎向我微微颔首。
      我沿着河道返回时,正瞧见谢鹦鹉坐在河边上向着河里打水漂子。他倒没半分急色,瞧着我回来,将手中剩下的小石子儿扔在地上,大喇喇的拍了拍手掌,似是闲聊一般奚落了我两句:“你眼瞧着那姓萧的兄妹俩皮相好看,有意亲近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们是质子,你是王族公主,到底该有些分寸。”
      “分寸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是一个模子,在别人心里便又是另一个模子,我只在意自己心里的模子,旁人的,我实在懒得搭理。何况他们是质子又如何,今日他们是质子,明日哪家的王孙也可以是质子,你,我,阿荼,望月,我们何时由得了自己过呢?”我拾起谢鹦鹉丢的石子儿向着河面扔出去,只打了两个漂,石子儿变沉了下去,在这方面我的确不如谢鹦鹉灵巧些。
      “罢了,你是个聪明人,王上曾和我娘舅说,你但凡是个男儿,魏氏称霸七国也是指日可待的,阿月那个人,心肠太软,可做明君可做仁君,却做不得枭雄。可如今七国争雄,乱世恒盛。文德殿下不同,心思活络,不露形色,若为男儿即便不是征战沙场的枭雄,也是运筹帷幄的相材。可惜啊可惜……”谢鹦鹉学着他娘舅那般又是皱眉又是捻须,自然他毛还没长齐,没什么可捻的须。
      我也不理他,学着他的模样,捻了捻不存在的须,“我那孙儿日日同公子月进出随侍,唯独学不得公子那般稳重,也不及他娘舅那般英武,不知我谢家如何养出这样懒散的子弟!哼!”
      “呜呼!你怎的又学我祖父!我日日在家便听的头疼得紧,如今你也来折磨我!罢了罢了,斗嘴我是斗不过你,再不回宫,你哥哥怕是又要挨罚抄书,我们还是速速回去的好。”
      “玉佩可找到了?阿荼再不好好用膳,可就要宣太医了。”
      “找到了!找到了!银钱使上这点小事如何办不成的。快回吧!”
      ……
      阿荼是个心思单纯的傻丫头,那日谢鹦鹉献宝一般将玉佩递在她面前,便欢喜蹦到我面前蹭来蹭去,我也乐得她配合她欢喜,只还是先督促她速去用膳。那边的谢鹦鹉有些受伤,钱是他出的,人是他找的,玉是他寻回来的,我只是陪着去了一遭,半道上还跑别人家喝酒玩乐去了,如今回来,阿荼看似却只念着我的好,他自然意难平。我乐得看他吃瘪伤神,也不曾说什么宽慰的话。
      我唯这一个妹妹,她想什么我大概也是能解一二的。这丫头年纪太小,反应迟钝了些,却绝不是蠢人,她知谢花朝待她极好,和旁的贵族少年待她都不一样,故而她也肯信任谢花朝。
      春日里,午后的日头并不很刺眼,微暖的光洒在花瓣儿叶子上,透着温柔的暖意。后花园里,一个身着青衣的清俊少年挽着袖子裤腿,在池子中淌来淌去,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花廊下站着一位一身紫袍的少年正瞧着他发笑,肤色白皙,长眉入鬓,一双凤眼露着温柔的笑意,一张薄唇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紫袍子上,泛出光泽,衬得少年的肤色越发如玉一般。微微弓起的右手下意识的握了握,却似手中有什么物件一般如何都握不紧。
      “我说花朝啊,阿槿又将你什么重要的物件扔进池子里了?让你敢于逃课扛着沈将军的一顿揍也要来找上一找?”紫袍少年笑说道。
      谢花朝一身青衣下摆已然湿透,拧了拧下摆的水渍,愤愤抬头,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抬眼瞧着廊下的姬望月道:“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瞧我笑话的,你那大妹妹怕是生来克我,从我记事起,那一日不吃她一顿暗亏,那可就是满天神佛显了灵了。这不是上次她把我的龙渊剑扔下来,阿荼亲手编的络子也顺手扔下来了,剑回不回来到底不打紧,只是阿荼送我的物件可不能丢。我昨日举着剑罚跪时才瞧见络子不见了。”
      姬望月又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他又为何事罚跪还是络子怎么绑在剑上,只能岔开这个话题说道:“阿槿那丫头,我也说不好,从前性子也不算乖戾,只是自四年前那场兵乱后,她大抵是受了些惊吓的。”
      “诶!找到了!”话音未落,便见谢花朝从水中捞出一个沾着淤泥编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络子。伸手将络子上的泥甩了甩,才隐约看出这络子竟是个嫩粉色的。姬望月不由扶额,阿荼便罢了,这谢花朝的喜好还当真是……不好言说啊。谢花朝从池子里踩着石头慢慢爬上花廊,接着姬望月的话茬说道:“如我舅舅所言,咱们这位文德殿下自记事起,便见过了逼宫清君侧这样的事。王上上位时,我们这些小辈还未出生,可有人反王上的时候,我们却是亲历了的。我前些日子去瞧了四年前那件事的史册,你可知那群文绉绉的史官是怎么写的。”
      谢花朝也不等姬望月应他话便接着道:“‘惠公十二年,先王灵公次子率军二十万欲攻鄞都,直逼王城,杀王族,屠百姓,战火连天,浮尸遍野。惠公引百姓入王城以安命,却叛兵于城下以待援,亲守王城,舍生忘死。宫内并起之叛党,灭内卫三千,弑宫人数百,王后陆氏设防于宫门,以护佑官眷宫人。’几万生灵啊,数字写尽,这便是是史书所载。只是除了宫中活下来的旧人外,没几人知晓,宫中叛乱起时,你公子月只有十一岁,剑都握不住,却拼死护住了年仅八岁的文德公主和五岁的平昌殿下,那似乎是你杀的第一人吧。至于代价嘛……便是你这右手虎口被震裂,再握不得剑。十岁那年我见到了人间炼狱,也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用阿槿的话来说,那应当是生死一念。”
      姬望月抬起自己有些迟钝的右手,浅浅一笑道:“若以一只手做代价换我两个妹妹的命,到底也是值得的。只是……说起来,我也并未完全护了阿槿的周全,终归因我太过弱小,险些丧了她的性命。”
      “你姬望月是人人称颂的玉魄公子,生来便是这世间的灵魄,只是这世上最容不下无缺无憾。所幸你是个极有韧性的人,我眼瞧着你在这四年间夏暑严冬,凭着天赋和起早贪黑的练习,总算学会了左手使剑,且剑法竟然算得上当今各国少年豪杰里的前十!从前舅舅说我不如你,我还不服不忿,如今竟不敢有一句抱怨的话了。”谢花朝大喇喇的坐在画廊下的秋千架上,微眯着一双桃花儿眼,晒着太阳,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你不知道,当年你重伤昏厥后啊,我和阿槿将你背进王宫暗道送到王后殿下身边,阿槿只说了一句话‘我去引开叛军’,之后便极大无畏的冲了出去。我生怕她一个小丫头出去便送了命,急急跟了出去。只是王宫地道我实在不熟悉,好不容易绕了出去,就瞧见这丫头悠悠哉坐在这葡萄架子秋千上,大大方方的瞧着那些个叛军,拎着一串破葡萄问人家吃不吃!那些个叛军以为有诈,竟一个不敢过来。”谢花朝说到最后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姬望月也不由得跟着笑出声,“我这妹妹打出生就惯会装腔作势,不管心里如何慌张,面上永远不显山不露水。她后来同我讲,那时候她心都快跳出来了,可面上还得抻着,决不能露半分怯。那群叛军也是些蠢物,饶是她骗一骗便跟着去了王族禁地。只是我有些好奇,阿槿是何时知晓禁地所在的,那地方,父亲连我都不肯告知。”
      谢花朝原本半躺着,听了这话蹭的坐了起来,面上不知是调侃还是讶异道:“你也太低估你妹子蹿上蹦下的能耐了,没准这宫里有几个狗洞她都门清呢。”
      姬望月跟着坐在秋千架子边上的石凳上,拾起地上开败的木槿花,道:“她晓得这宫里有几个狗洞这我倒是肯信的,你陪着她不说钻了全部的,好歹也得有十之八九的狗洞了吧。”
      “你这话就错了,我们出门可不钻狗洞,一般是跳墙爬树钻水桶这种有些难度的法子,方显身手不是~不过……我说殿下,问句不该问的,你可知宫中禁地里到底有什么,我后来问过阿槿,可她不肯说一个字。”谢花朝掰了一支葡萄,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随意擦了擦便吃了起来。
      姬望月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是习惯了,只将手中的葡萄又放回桌上,掏出自己的帕子揩了揩手。“禁地我也未曾去过,只是后来养伤时,父亲同我说过一次,禁地是关押犯了重罪的王亲贵胄的地方,机关重重,听父亲说,阿槿昏死在禁地里。那数十个叛军的尸首却是在甬道里被发现的,甬道的四面墙安插着人鱼灯,一旦在开启机关,甬道里顷刻间便会燃起大火,直到无物可燃大火才可熄灭。这些叛军活活被烧成了碳。还有些零星的,在下一节岔路口被死门的铁钉板前后夹着穿了葫芦。我后来猜想,大抵是阿槿带路,进了第一节甬道后,叛党故意让她去试路,她丫头记性极好,步步谨慎过了甬道,便等叛军放下戒备进入甬道后,便开启机关。”
      谢花朝此刻的表情有些发愣,怔怔的看着姬望月,半晌才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阿槿眼睁睁瞧着这数十个人活活烧死?不对……不对!你说,还有几个零星的跑到了第二节岔路口才被杀,这不大可能是她做的吧。”
      姬望月看着谢花朝难以置信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道:“我们一同长大,阿槿自幼便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后来我去问了沈将军岔路口的事,沈将军也不大清楚,只说第一节甬道尽头是有一处低矮的通风口,通向岔路。”
      姬望月顿了顿,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继续道:“可岔路口原本是五行八卦排列的,八个路口生门死门会在十二个时辰里变换四十九次,唯有通晓八卦的人才能闯得过去。阿槿也不肯说她是如何找到生门的。唯我猜测,估摸着阿槿身形灵活娇小,先行钻了通风口去了岔路,误打误撞的进了生门,逃进了地宫。而前头走着的几个叛军瞧着不对跑得快些,才闯出甬道误入了岔路。”
      “我倒觉得不像。”谢花朝将手中的葡萄籽随手洒在秋千架下的泥里,坐直了身子道:“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你大抵真不够了解阿槿这人,她那个性子,若没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他绝不会莽撞行事。这禁地机关他是如何得知的,现如今唯有他自己知晓,暂且不表。这生死门五行八卦的东西……她当年只有八岁,怕也不可能懂得这些。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曾见过这五行八卦在十二个时辰里的变化规律,阿槿的记性你我都是知道的,这事对她来说不难。”
      姬望月微微点头,略一沉思道:“你说的假设是最大的可能了,阿槿平日里不拘小节,也没什么人敢拦着她,没想到这竟还救了她自己一命。”
      “你等会儿再夸你这妹妹,我自小就觉得阿槿这丫头不太对劲,现下终于直到哪里不太对了。”谢花朝手指轻扣秋千板,神神叨叨道:“你……不觉得阿槿不大正常吗?我记得小时候,阿槿不大爱同人讲话,反倒极爱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树自言自语,八岁后才开始不再有这样的事……对了就是宫变后!”
      谢花朝猛地一拍巴掌,似乎想通了什么,转头继续对着姬望月道:“你说当初那方士会不会说的是真的,阿槿本是什么树神精灵转世……”
      “得了,又开始胡言乱语,果真听不得你说三句半的认真。”姬望月无奈的笑了下打断了谢花朝的思绪,“你莫要忘了阿槿三岁时便是用兵法识字的,再长大些便喜好看些杂学,若不是她在地宫里待的时间太久,寒气侵体过盛习不得武,沈将军怕是要多一个女徒弟了。”
      谢花朝听见“沈将军”三个字,后心一凉,愣了半晌道:“不好,约莫我今日又要挨罚,舅舅今日还要查我兵书背的如何呢!”说罢,一路小跑的向着远门跑去,一点跑,一边口中絮叨着:“完了完了,要死要死……”
      姬望月瞧着他跑远,先是嘴角逐渐上翘,后来一下子憋不住大笑了出来,一时间方才还静谧的院子扑腾起三两只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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