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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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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都市男女,乐子有限。付明丽在西方受教育,见惯快餐式的露水爱情。
她目光略显迷离,似乎认知能力下降。
男人伸手来挽她。
她本能地挥开他。
“走吧,小姐,你醉了,我送你回家。”男人并不识相,又来扶她。
这时候有人上前,一把把男人推开。
“你喝醉了,我们走。”那人在她耳边说。
她立刻认出他声音。
“菔子?雾都孤儿小奥利弗?”她笑。
“是,我是。”
“喂,小子,先来后到懂不懂!”搭讪的男人不甘心放手。
菔子本来在帮她拿外套,听到这话,把东西放下。
他一挺胸,面露厉色,逼近男人。
情势有点紧张,酒保停了手,密切注意这边的动向。
“喂,两位先生,有话慢慢说。这位女士想跟谁走,由她自己说了算。”
“我姐姐醉了酒,我们现在要回家去。”菔子说。
明丽虽然醉酒,尚有意识,指着菔子醉笑说:“对,他是我弟弟,不对……我好朋友的弟弟!”
男人知道今晚不是他的lucky day,他恨恨瞪菔子一眼,后退了。
菔子问酒保要一杯柠檬水,他递给付明丽。
“喝一点,可以解酒。”
现在的菔子跟在兮子旁边的时候不太一样,像个小大人。
他在付明丽耳边说:“康斯坦斯,你好像有很多烦恼。得到一切的人,也会有这么多烦恼吗?”
付明丽说:“我可以应付的,其实不用你出手。”
菔子说:“我知道。有事,弟子服其劳。”
他有优良品质。
明丽有刹那间失神,忽然之间,脸上笑容敛去,她说:“蔡菔子,你在跟踪我吗?”
蔡菔子出现在这里,太过凑巧。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菔子一怔。
几秒钟后,他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跟兮子姐姐坐车经过,看到你一个人在街上走,天晚了,独行女子不安全。就算是路人,也有扶助的义务。何况你是兮子的好友。”
明丽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她过度紧张了。
不过,她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低下头,小口浅酌她的柠檬水。
年纪大了,脸皮太厚。
不知是不是兮子的缘故,付明丽发现自己很容易就相信了他。
还有就是,这年轻人有一双泉水一样,清澈的,似乎未被污染的眼眸。
不知为何,她近来或许太疑神疑鬼。
可能压力太大,公司的事,官司的事,还有妈的事,一股脑地压下来,没人替得了她。
有一句话菔子说得很对,得到一切的人也有烦恼。
菔子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家。
凌晨,她沉沉入睡。
半明半寐间,她梦到少女时代。确切地说,是刚进美高不久时。
付明丽在学校第一次听到“清虫”这个词。
发音很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英语,“Ching-chong”,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当时正低头在黑板上写生词,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
老师不在。
那声音从后排飘来,轻佻,刻意放大,尾音拖得又长又腻。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她没转头。笔尖顿了一下,那个“i”上面的一点便格外大。
付明丽以沉默回应。虽然不明确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直觉告诉她,是一种侮辱。
她尚在适应环境。低调、静默是本能选择。
彼此都在试探。
放学时,她走向走廊尽头的储物柜。远远就看见一堆东西散了一地:
四五本课本摊开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铅笔滚到墙角。那支从国内带来的,妈妈特意挑选的钢笔盖子裂了,墨水漏出来,在数学作业本上漫漶了半边。
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她的英文名字:康斯坦斯·付。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
付明丽蹲下去捡,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寒意顺着指节往上爬。
“哎呀,看,‘清虫’回来啦!”
是那个雀斑女孩格丽斯。细长个子,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头发枯黄打结,活似晒干的稻草。她倚在旁边的柜子上,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另一个叫班图尔的,是她的拥趸或跟班,矮胖身形,苍白面孔,浅瞳,在暗夜里一定像一只猫头鹰。
班图尔说:“格丽斯,看!她真高傲,像个公主。清虫公主,呜呼——”
她发出一种刺耳的欢呼,手指拉扯眼角,做一个“眯眯眼”的丑陋鬼脸,这是种嘲笑亚裔的手法。
真丑!
付明丽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回柜子。她发现柜子里的零钱不见了。
不多,几十美金,她放在里面应急用的。
付明丽直起身,关上门。柜门碰撞发出钝响。
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橡树在风里抖。
数日前的大雪已半化,街道上,人群所到之处,水与黑泥混杂,残雪多被涂上烂泥。
她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大约,这种冷漠,不全能用恐惧形容的面色触怒了格丽斯和班图尔。
她们跟着她,一路跟着,出了校门,到人少的大路上。
“喂,清虫,等一下——”
“还有零钱吗,借几块钱给我坐巴士。”
两个白女对望一眼,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付明丽没动,面色因为寒冷和厌恶显得苍白而寡淡。
“喂,做做好事嘛!”格丽斯攀住她肩头,实际是固定住她。
她打眼色示意班图尔去搜。
好个白鬼。竟敢公然勒索、抢劫!白人殖民时代持续五百年,到今天,后世子孙仍在旧梦里。
天生的杀才!
付明丽咬牙挣扎。
格丽斯瘦高,力气却不足,被她挣开了。
“班图尔,你来,制住她!”格丽斯大叫。
那矮胖子冲上去箍住她,体味冲到付明丽鼻子里,让她几乎干呕出来。
……
付明丽摔在泥浆子里,
她们抢了她荷包里的零钱,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
半晌,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残雪和泥水。
她捡起自己的书包,重新背在身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很不想哭出来,但是泪水涌得太多太急了,还是掉下来。砸进半化的雪地。
比委屈更压倒性的情绪是愤怒。
她恨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