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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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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她要回家!
一刻都不想等!
冷静下来,付明丽才觉得棘手。爸爸对她期许很高,分别时,他嘱咐她好好学习。
妈妈一定以爸爸的意见为准。
她决定先找她的监护人邢小姐谈。
“邢阿姨,你当我想家,不适应环境好了。”她只说想回家去,却不肯交代理由。
不是没有过先例,每年有大量的留学生因为不适应环境,早早打道回府。
他们祖辈多数家业丰厚,且无条件支持小辈,由着他们在世界上转圈。穷学生当然另算。
邢小姐说:“明丽,你总要告诉我真实的缘故。不然,我没法跟你爸爸交代。”
邢小姐很有眼力。
她不讲,是因为交代被霸凌的过程,相当于再受一次羞辱。
她也不确定邢小姐会如何处理,找班主任,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换来两个白女的变本加厉?
——她们威胁过她。
付明丽勉强说:“我与人相处不睦。”
“那,试着改变现状。如果事事退缩,最后只会没有立锥之地。”邢小姐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这一句倒是点醒付明丽。
付明丽感激地看她。
在故事的最开始,她们之间的确有过信赖。
邢小姐说:“明丽,你知道这片土地一开始属于谁?”
付明丽在国内的课程还没学到世界史,对美洲历史不甚了了。
“白人?”
白人是人数最多,最嚣张的,照她的经验来看。
“土著人,跟我们长相相似的黄种人。白人叫他们印第安人。他们曾在美洲大陆建立过文明,庞大帝国,数千万人口。后来,白人殖民者来了,几乎将他们赶尽杀绝。每剥一个印第安人头皮,政府奖励50-100美元。”
付明丽像在听恐怖故事。
原来人类历史,尤其殖民者的历史是最佳恐怖故事集。
她不明白邢小姐想说什么,恐怕不单是历史课。
“他们偷走了这片土地。强盗!屠夫!灭绝种族的罪人!”少女握紧了拳头,“我不要在他们的土地上,学他们的东西!”
“你可以这样讲。”邢小姐说,“但是,他们的确有一流的军事、科技、经济手段。我们必须学习他们的技术,发展自己。”
“为什么最野蛮的人反而有最先进技术?”付明丽疑惑。
上帝之手,绝非公允。
一时之间,邢小姐想不出一个理想的答案来。
白人的种族优越论自然不对。
灵光一闪,明丽忽然道:“他们在全世界掠夺物资、人力,自然有最优越的条件发展自身。”
是这样没错。
如今,野蛮人摇身一变,理所当然大谈自由民主文明。
但他们的种子没有变,譬如格丽斯与班图尔这样的后人继承了强盗基因。
“会否有一日,我们的科技超越他们,再不用跑到他们地盘仰人鼻息?”明丽说。
邢小姐笑了,“数代人努力,未必赶不上呢。”
少女付明丽默默点头,“那好,我不回去了。”
邢小姐说:“你的困扰可有解决?”
付明丽抿唇,没说话。
“需要我帮忙吗?”
她摇头,“我可以自己解决。”
格丽斯与班图尔,不过是两个贪婪的杂碎。
邢小姐颇感欣慰,她近来时时困倦,精力确实不足。
再有,付明丽注意到,她最近穿衣的风格也有变化,以前精致修身,现在改穿宽松的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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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球场上,一群少年穿着铠甲似的护具,铁格网覆面的头盔下露出狰狞表情。
他们冲撞、扑倒、嘶吼,泥浆溅上裤管,嘴里发狠嚎叫——真是野蛮人游戏。
护栏外,付明丽静静伫立。
没人注意这个瘦小伶仃的东方女孩。
她看球,却不看比分。
有人赢球,人群欢呼。
赢球的是个黑人,碳色皮肤格外凸显眼白牙齿。他身形高壮,简直小山一般。
付明丽留意到他。他们叫他“Tank Jones”(坦克琼斯)。
一群人高马大的少年里,他太突出了,横冲直撞,活像一台黑坦克。
那场球结束得快。终场哨响,人群爆发出欢呼。赢的是坦克琼斯那一队,毫无悬念。
琼斯站在中央,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汗湿的黑脸。他咧嘴露出的牙齿亮得像新烧出的白瓷。
也像野兽的獠牙。
那种一露出来,就骇人的獠牙。
这个胜者的笑,让人舒心。人人都爱胜利者。
一天后,付明丽在学校后巷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他。
他刚值完夜班,制服还没换,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热狗面包。
琼斯天赋异禀,却跟大多数黑人家庭的孩子一样,缺乏经济支撑。
付明丽上前招呼:“琼斯先生,你好。”
她在琼斯跟前瘦弱得像只小鸡。
琼斯低头看这东方来的小女孩。这女孩认识他,他不觉得惊奇。
毕竟他是学校里的橄榄球明星。
“嘿,早上好,小姑娘!”
“我想跟你谈笔生意。”女孩说。昨天,她为今天的对话准备了许久,新学的英语单词正好派上用场。
琼斯咧嘴,露出白牙,笑了。
琼斯说:“那么,说说你的点子,没准我会感兴趣。”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她声音不高,英语口语带有东方口音,“帮我传个口信。”
“送信?”他皱眉,显然不感兴趣,“邮差失业了?”
琼斯摇头,“再见了,小姑娘。我还有事。”他走开。
付明丽在他身后说:“五百美金。”
他的大脚定住,“多少?”
付明丽没动,他折回来,牛眼大的眼珠瞪着小姑娘。
“别开玩笑,小女孩。”
付明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是两百美金,事成之后,另有三百块酬谢。”
事以密成。
她没从邢小姐那里要这笔钱。美利坚合众国有一样好处,衣服退换方便,她拿自己的缎子礼服换回五百块。
琼斯愣住,看了看信封,没开。
“女士,我不想找麻烦。你确定……只是让我带一句话?”坦克琼斯改了对她的称呼。
“是。”她目光平静,“然后把我放在她们那里的东西带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那双眼睛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好像她早已知道他会答应。
“为什么选我?”他问,“任何人都可以做信使。”
“因为你是坦克琼斯。”她说。
琼斯笑了,似乎对这个解释满意。这次没露牙,只是嘴角轻轻一扯。
“行,女士。但若那‘东西’是枪,或是毒品之类,我是不碰的。”
只这一点,他已经比他同等出身的兄弟们聪明太多。
“不会。”她打断他,“我保证。”
琼斯将信将疑地点头,接过信封,查验了一下金额和真伪。
里面另有一张纸条,是口信的内容,和他要找的人。
他把东西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夹克内袋。
“明天下午六点钟,我在图书馆门前等你。”她说完转身,脚步毫不迟疑。
琼斯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直到那小小身躯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伶仃的小小身躯,苍白小脸,这东方女郎身上,莫名有股摄人的威压。
他忽然想起,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翌日下午,琼斯五点半就跑到图书馆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见昨天那女郎姗姗而来。
“嘿,女士,我拿回了你的东西!”
付明丽轻轻点头,“多谢。”
“但是……你确定只是这些吗?”琼斯把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把零钱,有纸币也有硬币,散散碎碎,加起来,也就几十块美金。
“如果还有别的,我再去要一趟。”琼斯很有专业精神,当然,这关乎他剩下的酬金。
付明丽点头,接过零钱。具体金额她记不清了,大约是这些吧。
“是,没错。多谢你,琼斯先生。”她脸上亮了一下,夕阳洒在她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晕。
她把剩余的酬金拿给他。
琼斯抬手摸摸后脑,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忍不住问:“可是……花五百美金,就为了拿回四十三块五十美分?这笔买卖值得吗?”
付明丽微微一笑。看在琼斯眼里,只觉这东方女郎有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他知道她绝对不愚蠢。
“当然。”她说。她把零钱收进荷包。这一次,她很安心,不必担心再被人抢去。
“女士,如果你想知道传信和拿回零钱的过程,我可以描述给你。”琼斯说。
如果过程可以让主顾觉得这笔买卖很值,他很乐意绘声绘色地描述。虽然他的作文课成绩不太妙。
其实,过程嘛……委实有点简单。
他按图索骥,找到两个白女的班级。候到她们放学。有人指点他谁是格丽斯,谁是班图尔。
放学后,两人结伴走出来。
琼斯遥遥一看,嘿,这两人长得可真搞笑,一个高瘦,像竹竿;一个矮胖,像水桶。
他跟着她们一直走到街上,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口。
“格丽斯?班图尔?”琼斯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与轻慢。
“嘿,我问,你们两个,是不是格丽斯和班图尔?”
琼斯山一样慢慢挪过去,把光线遮了大半。
“你是谁?”高个子格丽斯问,声音尖刻。
琼斯清了清嗓子,“信使,有人叫我带话给你们。”
格丽斯心里暗骂一声“黑鬼”。她感到强大威压,不想多待,走为上计。
“我还有事,你跟班图尔说吧。”她撒腿想溜。
琼斯眼明手快,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抓,提着她颈后的衣服,把她连拎带拖地弄回来。
“嘿,放尊重些,别人跟你讲话呢!”琼斯说。
格丽斯差点吓得屁滚尿流,她从她的酒鬼老爹那里学到最多的就是得识相。
假如对方比你高比你壮,力气是你的好几倍,看上去脾气又不太好,那最好瘟鸡一样缩脖子乖乖待着。
班图尔有些蠢劲,也不太识相,她尖叫起来:“黑鬼,放我们走,不然我立刻打三条九叫警察!”
她这话说完,一旁的格丽斯先吓得哆嗦,低呼:“班图尔,行行好,闭嘴吧!”
黑鬼?琼斯在心里琢磨,这词好久没听过了,确切地说,上次叫他黑鬼的,最后在橄榄球场上被他撞倒,哭爹喊娘地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听说住了三个月的医院。
哟,失误了。毕竟那是比赛,有比赛就有受伤这种意外。
他也不想的。
他有个原则:不打女人。如果那女人太讨人厌,也备不住。
他的手掼下去,或者肩膀撞上去,这肥女吃不消的。
琼斯向前,缓慢移动。他的威压像突然乌云密布,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在他的手触到班图尔之前,格丽斯突然跳起来给了班图尔一耳光,“班图尔,快向这位先生道歉!快快!”
班图尔捂着脸,噙着被打出来的眼泪,终于,她低头说:“对不起,先……生。”
琼斯打了个哈欠,差点忘了,他是来做信使的,不是来打女人的。
那位亚洲女士可没交代她打人。
万一打了人,没按女士的要求做,可能还拿不到剩余的款子。
“放轻松,我只是来传话的,何必吓成这样?”
他拿出那张纸片,蒲扇一样的大手拈着,五根手指像大黑棒槌一样。
“有个亚洲女士让我传信给你们,”他念,“我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她的’东西——该还回去了。”
格丽斯狡辩:“我们没拿别人的东西,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嘿,表现得尊重点。格丽斯、班图尔,别人的东西放到你们那里,自然要还的。不然成什么了?强盗?两位,我劝你们识相些。”
亚洲女士给那么多报酬,难道冤枉她们不成?琼斯比较相信亚洲女士。
这两个婆娘确实难缠,难怪亚洲女士要请人来要东西。琼斯忽然想到。
空气凝了数秒。
格丽斯与班图尔面面相觑。班图尔半边脸还红肿着,小眼睛里充满惊恐和仇恨。
她们认识——确切地说是霸凌——的亚洲女生只有一位。她怎么请到这尊瘟神?
风水轮流转了。
不到半分钟,她们从书包里、钱袋里搜罗出所有的零钱。抢的钱花掉了一部分,班图尔拿自己的零花钱补上。
琼斯纳闷:“就这些?东西不够的话,我明天,后天,大后天可能还来找你们要。还是给彼此都省点时间的好。”
两人又一通乱找,犄角旮旯的硬币都摸出来,眼见得山穷水尽了。
“行行好,先生,我们再找不出别的了。”
一想到这黑鬼以后可能天天来找她们麻烦,格丽斯带出哭腔,班图尔颓丧地吸了吸鼻涕。
琼斯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腮沉思。
看她们这副鬼样子,委实没别的了。
琼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伸手接过所有零钱,叮叮当当放进口袋里。
他没道谢,只轻点一下头:“不错,做个体面的女士,再会,女士们!”
……
琼斯还没开始讲,就听付明丽淡淡道:“我对过程不感兴趣。”
付明丽再次致谢,“再见,琼斯先生。”
她转身离去。身段轻巧得像只翩跹的蝴蝶。